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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三卷 一、箭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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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箭镞
日头西沉的时候,姬无在磨一枚箭镞。
燧石压在膝上,刃口已见雏形。他拿一块更硬的石头一下一下地敲,力道须得恰好——重了,石要崩裂;慢了,天黑之后便看不清边线。火塘的烟教风压回来,直往眼睛里钻。
小孩子的手太小,肚皮偏偏能装,手脚又没长成,入了冬便用处有限。一族里若有两个孩子,留得下一个会拾柴、识草药、肯替大人守火的,也就尽够了。这类话出自父亲之口,姬无听过许多遍。父亲说这些话从不避他,族里也无人觉得,这种话须得避着一个孩子。
镞磨到一半,指腹教燧石刮开一道口子。他立刻把手指含进嘴里压住,血便滴不到皮子上去。那张皮子是父亲的,昨夜父亲还用石刀刮过,脂膏与生肉的气味犹在。弄脏了,少不得一顿打;父亲若恰又饿了,打恐怕还算轻的。
帐外有人在分肉。
今日猎队只拖回一只瘦得见骨的野山羊。男人们围着火低声说话,嗓音教烟熏得发哑。女人们在更远处整治羊肠,能煮的丢进陶鬲,煮不得的丢给狗。狗也瘦,抢食时并不叫,只听得牙齿相磕。
姬无听见父亲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短,压得很低。父亲笑时,旁人先看他的手。手离刀近,众人便少说几句。
“冬天还没真正来。”有人说。
父亲道:“冬天不必来。它只消在路上,弱小的人便已经开始死了。”
火塘边有个老人咳嗽起来。
那老人咳了许多天,喉中终日堵着痰声。早晨他还说梦见黑羽的鸟,午后便不再言语,只坐在火边抱膝。族里没人赶他走。老人有时还有用——他记得左近几条水道,记得某种苦根的名目,还记得许久以前,他们在哪片谷地里猎到过一头角极大的鹿。
只是这些用处正一点点变少。老人走不得远路,守不得夜,也叫旁人惧怕不得了,便渐渐像一块还没想好搁去哪里的肉。
姬无不看老人,只看膝上的箭镞。燧石的刃口已够利,却还不够直。父亲说过,镞不直,猎物带伤能跑出很远。
说这话时,姬无只当父亲在教他打猎。后来才明白,父亲说这话时心里多半只想着杀,人与兽在他口中原是一例,也并无教他的意思——学得会便听着,学不会便死,就这么简单。
帐帘掀开,阿姊进来了。
她比姬无高出许多,肩已有了成人的宽度,手臂却还留着少女的细瘦。她自河边回来,发上犹带水气,腰间挂着一小捆草根、两枚鸟蛋。她一眼看见姬无含着的手指,眉头当即拧起,蹲身抓过他的手。
创口不深,正渗血。她看了两眼,自草束里挑出一截,嚼烂了,按在他指腹上。草汁的苦味压过血腥。她又拾起那块燧石,翻看半晌,搁回他膝上。
“天黑前磨完。”
她说话向来直,从不哄人。姬无点头。
阿姊朝帐外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今夜莫近西边火堆。父亲饮了酒。”
“今日分到肝了?”
“分到了。心思应当不坏。”
帐外忽起一阵争执。一个女人哭了,哭声很快教旁人捂住。狗叫起来,又教人踢了一脚。父亲的声音夹在其间,低而缓,听不清字句,听得出他今夜心思不坏。
父亲心思不坏时,反倒更险。
他心里不痛快时便动手,打完便算完;痛快的夜晚,他肯想些法子。那样的法子会叫人半夜醒来,发觉自己已被拖到火边,脚踝捆着皮绳,近旁有人烧水。
这样的事,姬无幼时见过一回。
被拖出去的是别帐的男孩,比他大两岁,已经会捉鱼。那家人说,孩子夜里教水鬼叫走了。次日姬无在河边见过小小的脚印,又见火塘后面添了一堆新土。阿姊撞见他看,当即把他拽走了。
阿姊把两枚鸟蛋埋进热灰里焐着。她并未说这蛋是给谁的。父亲问起,便是给父亲焐的;父亲不问,夜深了她便分一枚给姬无。这样的事无需说——说破一分,便要少一半。
帐外天色更暗。风自北来,带着湿土与枯叶的气味。族里今年迁得太迟,秋猎的物事已稀,河里的鱼也小了。老人说该往南去,父亲说南边有别族,那边的人先吃狗,后吃客。老人说,那也强似在此地等雪。父亲听完,笑了一声。当夜,老人便咳了血。
姬无把箭镞翻过一面,接着磨。
指腹已经不疼,草汁干在伤处,结了一点硬痂。阿姊坐在他身侧,拿骨针补一只革囊,手上极快,手背添了几道新划伤——白日采药教荆棘刮的,也兴许是同人抢东西时留下的。
帐外有人唤阿姊的名字。无人应,又叫了一遍。
她把骨针插进革囊,起身前看了姬无一眼。
“听着。”
姬无抬头。
“我若回不来,你今夜去东边小沟。沟底有块扁石,石下有半块干肉、一把小刀。天亮前莫出来。”
姬无喉头动了一动,问她去哪儿。
“父亲唤我。”
阿姊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极黑,眼白上浮着细细的红丝。她看人时,目光有时会先收住,而后才容别的神色上来。此刻她未收,只伸手按住姬无的后脑,把他往怀里压了一下。
这动作算不得温柔。力道极大,压得他鼻梁撞上她胸前的骨饰,硌得生疼。他未挣开。
帐帘落下,风又钻进缝里来。
姬无坐了片刻,接着磨石。石与石相磨,声音极细。帐外的语声渐渐低了下去。夜里,营中的声音总要低下去,火低下去,人也低下去,唯狗偶尔抬头,听一听远处草丛的动静。姬无听见阿姊在说话,听见父亲笑,听见一个男人短促地哼了一声,又听见陶鬲教人踢翻,水泼进火里。
他停了手,把箭镞衔进口中用牙咬住,又拔下阿姊留在革囊上的骨针,藏进袖口。袖口是兽皮缝的,质地硬,针扎着臂,反倒教他醒着。
帐帘再度掀开,父亲立在门口。
他很高,肩宽,头发用油脂和灰抹向脑后,鼻梁上一道横疤,火光下颜色极深。他未即刻进来,只垂眼看着姬无,视线自他的脸,移到膝上的燧石,又移到他的手。
“你阿姊呢?”
“不在。”
父亲走进来,帐里霎时小了。他身上带着酒气、肉气、烟气,还有一股经年不曾洗净的皮毛味。姬无把箭镞压在掌心底下,不叫父亲看见那将成的刃。父亲蹲下来,拿起燧石,又看他的手指。
“割伤了。”
姬无不言语。
父亲把他的手拉过去,盯着那点干掉的草汁。
“你阿姊替你敷的。她总把你藏起来。”
他松开手,自火边拈起一截炭,慢慢拨弄灰堆。两枚鸟蛋露出来,蛋壳教热灰烘得发暗。父亲见了,笑意更深。
“她也总给你留东西。”
姬无的背脊绷紧了。
父亲拾起一枚鸟蛋,剥开,自己吃了。另一枚在掌心里转了转,未即入口。
“你知道冬天会叫人遇上什么么?”
姬无道:“雪。”
父亲摇头。
“雪不过是白的东西。冬天真正送来的,是取舍。老人,女人,孩子,伤了腿的猎手,咳血的巫。到那时,人人都要变成一回取舍。有能耐的替旁人取舍,没能耐的,只好等着被旁人挑。”
言罢,他把另一枚鸟蛋递过来。
姬无看着那枚蛋,未接。
父亲的手停在半空,极有耐心。
“吃。”
姬无接了。
蛋很烫,剥壳时指腹疼了一下。父亲看他吃完,面上并无表情,随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。那只手很大,很重。
“你太瘦了。”父亲说,上下打量他的身量。
那枚方才落进胃里的鸟蛋,忽然沉得坠人,坠得姬无胃里泛酸。
父亲起身走了。行至帐口,他停了一停,未回头。
“告诉你阿姊,明日随我去西坡。”
姬无在原地坐了许久,直到火塘里的灰慢慢塌下去一角。外面重新有了人声,父亲的笑声远了。阿姊未回来。
他低头看那枚箭镞,刃口已经磨成。他拿起来,在小臂上试了试。血线渗出来,细而直。这镞能用了。
姬无把箭镞藏进腰间皮缝里,取出袖中骨针,又将阿姊留下的草根拢作一处,塞进小袋。待帐外脚步声稀了,他才自帐后钻出去。
夜无月,唯余几点星子,教烟火熏得发暗。族中的火堆一处处矮着,人在火边睡得不安稳。狗抬眼看他,未叫。
姬无沿帐后走,专拣草硬处下脚。泥地留脚印,干草会响,碎石会滚。这些都是活着教给他的。
阿姊正坐在父亲的帐外,臂上有血,脸上无伤。一个男人倒在旁边,头埋在阴影里,生死难辨。父亲不在。阿姊抬头见是他,先皱了眉,随即神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我教你去小沟。”
“我磨完了。”
他把箭镞递过去。
阿姊看着那枚箭镞,看了许久,终于伸手接过,搁在掌心里。火光照着她的脸,也照着她臂上的血。血已半干,颜色发暗,不知是谁的。
“记住今夜。”她说。
姬无望着她。
远处,父亲的声音又起来,在唤人,声气仍稳,怒与醉皆听不出。阿姊站起身,把他往身后一推。
“记住就是。”
那一夜,姬无头一回明白:有些话说下时,并不指望人当下便懂。它们先进到身体里去,与血、饥、烟、骨头、火一处待着,待到多年之后,忽然醒来。
他记住了那枚箭镞,记住了父亲说的“冬天送来取舍”,记住了阿姊臂上的血,也记住了自己咽下那枚鸟蛋时,胃里坠下去的重量。
许多年后,他会忘记这个族真正的名字,会忘记那条河后来改道去了何处,会忘记父亲临死时叫没叫过他的名字。唯有一事忘不掉,那个黄昏,阿姊把他藏起来,又教他记住一件他当时尚不会懂的事。
要活下去,从来得有人把你自旁人的牙关底下拖出来。这样的事,神明从来不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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