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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第一卷末第二卷起 三十四、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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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四、莫回头
那一夜,晏无咎又梦见了碧色大海。
她立在岸边。小白船停在水上,鲸骨桨横在船中,远处雾气白茫茫一片。水面无风,也无波。四周静得过分,像旧水窖里那些被石头吞掉尾音的声音,只剩最薄的一层。
有人在雾里唤她。
“无咎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那声音很熟,熟到她一时分不清来自母亲、父亲、谢太清、陶蕴,还是某个更早以前的自己。可她已经学会了,莫把梦里的声音当熟人。温氏别业教会了她这一点,旧水道也教会了她这一点。
那声音又说:“门外有一处没有疾病的地方。”
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。掌心里有一点灰白灼痕,仿佛归墟的河水曾从皮肤底下流过。她握紧手,火痕便消失了。
远处雾中,有一声钟响。
那声音比圣火堂的钟更远,更深,像从井底、海底、梦底传来。它号令人,也召唤人,只是在那里响了一下,提醒她仍然可以选择。
晏无咎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窗外的白骨城静在晨雾里。司天监高处有乌鸦叫了一声,很快飞远。她坐起身,看见桌上那只旧木匣仍安静放着,父亲的手记残页被她重新包好。旁边是还没写完的南方呈报。开头已经写了温氏别业、旧水窖、七个孩子、楚玄,以及圣火堂接触物。
她提笔,在呈报末尾另起一行,写下:
【吹笛人赫连相关传闻,与大疫期间“乐土”诱导说法存在重合。旧日定论或有误读。建议重查十二年前诅咒之城一案。】
写完之后,她停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此案不宜只由圣火堂定论。
墨迹慢慢干下去。
天色发白时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晏无咎开门,看见楚玄立在外面。他换了司天监给的新外袍,仍显得太瘦,手里抱着两本书和一卷纸。看样子他昨夜也没睡多久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我想看你昨日带回来的旧手记。”
“那是我父亲的东西。”
晏无咎看着他。楚玄也看着她,神色平静。他显然知道这个要求不合规矩,也知道自己仍然会开口。天才常常这样,他们心里另有一个更要紧的次序,礼数总排在后头。
“为何想看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读完之后,呈报里多了一句‘乐土’。”他说,“温氏别业、旧水道、骨哨声和大疫,可能是同一种说法。要提防这种说法本身是否是一种更大的仪式。你父亲也许见过更早的版本。我们得早做防备。”
晏无咎沉默片刻。
“你昨夜看了我的呈报?”
“门没关。”楚玄说,“我道歉。”
他认错认得很快,也很认真。晏无咎反倒不好再追究。她侧身让开。
“只看我准你看的部分。莫抄。莫带走。”
楚玄点头。
他走进屋,在桌边坐下,翻开手记残页。清晨的光从窗外落进来,照在纸面上,也照在他的侧脸上。少年读得很慢,几乎一字一字地看。读到“世人需要一个关上盒子的人,胜过需要一群打开盒子的人”时,他停了很久。
“这句话很要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吹笛人也许算罪魁。他对笛声的理解,同我们眼下见到的似乎全然不同。”
“他也未必无辜。”
“当然。”楚玄说,“背锅的人也可能有罪。只是罪名错了。”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一回是宋沉。他立在门口,怀里抱着一叠卷宗,脸色像一夜之间又老了五岁。
“旧档房差点把我骂出来。”他说,“我带来了能带的。陶蕴已经去找谢大人了。还有,圣火堂的人下午要来。以及耶律延的回信到了,他应允扎布再留十五日,但要司天监出护卫的酬劳。”
晏无咎问:“多少?”
宋沉报了一个数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楚玄抬头。
“司天监缺钱?”
“缺得厉害。”宋沉说。
“那为何还养这么多术士?”
宋沉看着他,像听见了一个极深刻、极危险、极不该由新人头一天问出的问题。晏无咎接过卷宗。
“因为术士通常不会自己消失。”
楚玄想了想:“这不合算。可有旁的法子?”
宋沉无奈地说:“眼下还没有。欢迎来到大家一起将就着过、又离不成、散不伙的司天监。”
窗外,晨雾渐渐散去。白骨城的白色城墙在光里显出旧日的磨损痕迹。远处传来学徒们赶课跑过走廊的声音,阿菟似乎又同人撞到了一起,樊戎的猫在某处不满地叫了一声。
司天监重新开始了新的一天。
第二卷青骨之影
第一幕:封蜡
司天监在早春的雾里醒来。
阁风从北面吹过,带着雪水、湿柴和未解冻泥土的气味。阁墙被雨水冲出灰痕,几处古老石基露在外面,颜色比上方的白石更暗。那些石头来自白骨城的旧堡垒,年代早于司天监,也早于后来许多被写进册子里的誓词。
晏无咎立在北廊尽头,披着灰袍,看着药圃里的学徒搬开防霜草帘。
骨哨的事过去七日。司天监恢复了课表,膳房重新抱怨柴火,宋沉又开始在书库里翻不知被谁借走的舆图。扎布早随耶律延的回信北返了。金陵救出的七个孩子和温家小姐,仍由卢氏夫人在城南安置,音信半月一至。她贴身带回来的那截骨哨碎片连同黑盒,动身前一并封进了司天监的库房,钥匙在宋沉手里。陶蕴把温家送来的白梅放在小龛旁。谢太清前一日坐在星图厅,向低年级学徒讲古篆里"门"与"归途"的分别。
事情被盖住了。
盖住的东西仍在底下。
楚玄从廊后走来。他穿着见习学徒的灰袍,袖口改过一回,仍有些宽。
"左副使。"他说。
晏无咎回头。
“你今日没有晨课?”
"谢大人说晨课取消。信阁那边来了急信。"楚玄停了一下,“阿菟说,宋沉大人的早饭也一并没了。”
晏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楚玄立刻补充:“我没有偷听。阿菟跑来告诉我的。”
远处钟声响起。
主阁的钟敲响时,镜湖会荡开一圈可见的波纹,仿佛被什么巨大之物从底下触碰。此刻是信阁的小钟,三长二短,间隔极短,阁里有人不愿多等。
他们走向信阁。
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。宋沉披着旧外袍,头发没束好,脸色比平日更差。陶蕴坐在窗边,膝上放着未翻开的星牌。樊戎靠着门,双臂抱在胸前。阿菟立在另一扇门后,探出半个脑袋,显然听了不少,又指望自己看起来什么也没听。
谢太清立在窗前,手里拿着细木信管。
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蓝蜡封口,封印中央是龙首、弯月和荆棘,旁边还有一枚较小的花枝杯印。
晏无咎认得后者。
琳夫人。
十涧蛮遗民中仍保有贵族血统的女子。传闻里,她通蛊毒、礼数、旧谱系和记仇。司天监的学生常把她讲成一位美丽而危险的人物,好像一个名字只要足够华美,便能减去几分真正的麻烦。
这封信没有华美的余地。
"进来吧。"谢太清说。
楚玄停在门口。
谢太清看他。
“你也来。”
楚玄低头进屋,站到晏无咎身后。
宋沉用指头按住信纸边缘,那姿态像在防它自己滑走。
“信已拆过。全无陷阱。里头附了一句古蛮语。”
"原句是什么?"晏无咎问。
宋沉揉了揉眉心。
“愿司天监想起它脚下埋着谁的骨头。”
屋里短暂安静。
谢太清把信递给晏无咎。
信纸很薄,字迹优雅,笔画克制,显然出自琳夫人之手。
晏无咎读下去。
致司天监左副使晏无咎,谢太清之学生,天之井变故后仍在人间行走者。
你在冬末杀死了蓝渊大师的弟子。此人名为易澜,雪杉谷出身,水脉术初学,曾研习洪汛后泥层、虫卵与古生种碎片。他携一枚护符上路,未曾归来。
蓝渊请你去。带上你从路上带走的孩子。莫带谢太清。莫带圣火堂的人。莫带司天监替自己备好的解释。
你们若不去,我们便去司天监。
琳夫人,代蓝渊书。
晏无咎读完,把信放回桌上。
"易澜。"她念了一遍。
她记得那个人倒下时的眼睛,记得雪落在他睫上,也记得他手里那枚未打开的护符。那时道路狭窄,圣火堂骑士、骨哨、楚玄、司天监之命和蓝渊的影子全挤在一处。她没有问他的名字。
眼下名字自己回来了。
楚玄看着那封信。
“他是为了杀我来的?”
无人立刻回答。
晏无咎说:“他奉蓝渊之命而来。你在那条路上,我也在。”
“所以她也要见我?”
“信上这样写。”
宋沉站起来。
“我反对。这个孩子刚入司天监不久,蓝渊点名要他,本身就够糟。”
樊戎说:“他可以留在阁里。”
谢太清没有立刻开口。
晏无咎看着蓝蜡。
“她不会因为楚玄留在司天监便放弃见他。”
宋沉看向谢太清。
“你认识蓝渊。”
"许多年前见过。"谢太清说。
宋沉低声道:“司天监的麻烦,向来都从这几个字开始。”
陶蕴抬眼。
"昨夜我梦见蓝色的水。"她对晏无咎说,“水里无鱼,只有许多未曾睁眼的东西。你去的话,莫在梦中饮水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阿菟在门后小声问:“若已经喝了呢?”
樊戎转头。
“你到底听了多久?”
阿菟立刻缩了回去。
宋沉叹了口气。
"蓝渊未曾宣战。"谢太清说,“这已经是她给司天监的余地。”
"真慷慨。"宋沉说,“她未曾带游骑来拆西辕门,我们是不是该写诗谢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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