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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三十一、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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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一、父亲的手记
楚玄被带去临时住处之后,司天监很快安静下来。当然,这只是表面。阿菟在楼梯拐角探头探脑,樊戎抱着猫路过了三回,宋沉把南方的来信和卢氏的账单一起送进会客室,陶蕴则在傍晚前来过一回,什么也没讲,只把一只装着安神药草的小袋放到晏无咎桌上。
扎布没有走。耶律延的回信还没到,宋沉以“司天监需核实护送过程与后续酬劳”为由,暂时把他留了下来。扎布听见这个理由时,表情很复杂,像头一回发现司天监也会使南方人那一套说辞。宋沉叹着气说,这叫正常往来。扎布明显没有信。
晏无咎回到自己房中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桌上放着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,是谢太清遣人送来的空白呈报文书。很厚,很白,边缘压着司天监的印。它看着极无辜,仿佛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承载温氏别业、骨哨、旧水道、圣火堂失窃、南方朝廷和一位非常麻烦的天才少年。
第二样,是那袋圣火堂接触物的抄录清单。楚玄已经写了一版,字迹干净,条目完整。木屑、封蜡、旧编号、铜牌、铜质测音叉、旧水道图。每一样东西后头都有简短的注解,短得像他本人不愿多浪费一个字。
第三样,是一只旧木匣。
木匣是宋沉送来的。上头压着一张便条。
“你先前要寻的旧物。谢大人说,眼下可以给你看一部分。我拿不准这算不算好事。宋沉”
晏无咎坐了很久,才伸手打开木匣。
里头是一叠手记残页。纸张发黄,边缘脆弱,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晕开。它们被人按日期重新整理过,页间夹着司天监用来护旧纸的薄衬。最上头一页,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字迹。那是父亲的字。她小时候见过,之后便很少再想起。人对亲人的记忆有时很奇怪,声音先模糊,脸也会模糊,末了留下来的,也许是一种写字时的斜度,一种折纸的习惯,或者某句话里固定会停顿的地方。
三十二、尚未终结
“今日新增病殁十三人。”
开头便触目惊心,语气却平静。
十三人。之后是三十七人,八十二人,二百一十人。再往后,父亲已不再日日写具体数目,只写“东区无人来报”“北门外火堆彻夜不熄”“病坊第三次索要药草”“庙中钟声响了四回”。
手记里寻不见英雄,只有人。
有人把死者的衣裳烧掉,有人偷偷穿上死者的衣裳,说这样能骗过疫病;有人买万灵药,有人买符水,有人把孩子胎发缝进衣补里,盼着能替下孩子骗过收命的;有人把病人用过的杯盏砸碎,又有人把碎片收起来,盼着能给家里挡一挡灾。
郎中倒下,僧官发热,药铺闭门拒客。有人把药草送进病坊,却无人出来取。有人夜里抱着救助自己的人哭,说把病分给你一点,我是不是便能多活几日。
晏无咎一直读到后半夜。纸页一张张翻过去,灯芯烧得很低。她看见父亲写沸水、写衣裳、写隔离、写巷口被吊死的老人、写无人敢靠近的宅子、写同窗第四次发病后终究没能醒来。许多句子已经全然算手记,更像一个人试图在灾祸里抓住还能计数的东西,只要写下来,便说明这一天还没有彻底输掉。
她读到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“今日又有人提起吹笛人。说一切病殁与孩子失踪皆由他而来。说他夜里吹笛,病人便会梦见门外有一处乐土,无灾无病,孩子会自行离家。此说流传极快,远快过实情。若为谣言,必有人推动;若为实情,多有人利用。”
晏无咎慢慢坐直了。
病人梦见门外乐土。孩子自行离家。
这些话同金陵旧水道里那些声音,对上了。
她继续往下读。
“赫连之名仍被咒骂。可我曾见他一面。同传言极不相符。疲惫,却极度清醒,像一个不再相信自己能被宽恕的人。他说,魔盒已经打开,世人需要一个关上盒子的人,胜过需要一群打开盒子的人。”
赫连。吹笛人。
晏无咎盯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手记往后缺了一页。再下一页的日期已隔了三日。
“他劝我离开。说诅咒之城已不适合活人,也已不适合死者。可我真的甘心么?我若离开,便永远不知道井底究竟有什么。”
又缺了一页。
“钟声。”
这一页只有这两个字。字迹极重,墨几乎透过了纸背。父亲写下时,手并不稳。
再下一页,父亲写:
“冬日将尽。瘟疫也许终于过去了。城中有人开始收拾行装,人人都需换个新去处,或许我也是。但在此之前,我还要做一件事。”
手记到这里便断了。
晏无咎没有立刻合上。她坐在灯前,听见窗外夜风吹过司天监。远处不知哪一层楼有人关门,声音很轻。更远处,宿明似乎又在哼那支古老的曲子,旋律断断续续,像被水泡过的记忆,仍不肯彻底散去。
她忽然意识到,父亲当年走向的地方,也许正是她如今走向的地方。
他死于瘟疫之外的地方。他见过吹笛人。他知道“乐土”的传言流传得反常。他听见过钟声。他末了还要做一件事。
然后,他消失了。
三十三、圣火堂来信
第二天上午,圣火堂的信到了。
信由一名穿灰白外袍的见习修士送到司天监门口,封蜡完整,日纹清晰,措辞极为客气。客气到宋沉当场叹气,说这类信通常都算好消息。
谢太清在会客室拆信。晏无咎、宋沉和陶蕴都在。楚玄也被叫来旁听。他坐在最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旧书,手边一杯没动过的茶。扎布立在门外,名分上只是护卫,实际上已经听了大半。
谢太清读完信,没有立刻说话。
宋沉问:“圣火堂要什么?”
“协助追查骨哨失窃。”谢太清把信放到桌上,“他们确认骨哨的封印外层被人破坏,部分碎片与触媒遗失。金陵旧区出现仿制骨哨,西区和南方几个村镇有孩子失踪。他们怀疑夜隐、司天监旁支、归花寨,以及若干未在册的招魂术士。”
“这个怀疑面很宽。”宋沉说。
“这说明他们眼下根本不知道该怀疑谁。”陶蕴低声说。
楚玄开口:“他们没提金陵旧水道。”
谢太清看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说明他们还不知道那七个孩子具体从哪里被带走的。或者知道,只是不愿写进正式信里。”
“也可能在试探司天监会不会主动提起。”晏无咎说。
楚玄点头。
“嗯。”
谢太清把信推到晏无咎面前。
“你如何看?”
晏无咎读了一遍。信写得很规整:感念司天监长期以来在异事上的襄助,说明圣火堂封印物近来出现异常,恳请司天监协助核验相关术式残留,并派人参与南北两地失踪孩童的线索复查。信里没提温氏别业,没提旧水窖,也没提楚玄从圣火堂带走的东西。可每一处空白都像被人刻意留下的。
她把信放回桌上。
“圣火堂想把司天监拉进来,又不愿认下自己丢了东西。他们需要我们查,却要留出往后追责的余地。所以这封信只肯写‘协助’,不肯写‘会办’。”
宋沉说:“意思是,办成了是圣火堂主持,办砸了是司天监协助不力。”
“大致如此。”
“真是日之光。”宋沉低声说。
陶蕴看向谢太清。
“你要应下?”
“自然要应。”谢太清说,“拒绝会显得心虚。何况孩子确实还没找完。”
楚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谢太清看见了。
“你可以参与,但要在司天监之内,先把金陵带回的材料整理出来。你眼下离开白骨城,只会让圣火堂更快寻到要人的借口。”
楚玄没有立刻应下。谢太清也没有催。
晏无咎看着他们。这间会客室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慢慢归位:圣火堂来信,楚玄入阁,父亲的手记被翻开,骨哨碎片回到司天监,谢太清重新立在所有线索交汇的地方。他看起来仍然温和,仍然有理有据,仍然像唯一能让乱局暂时有条理的人。
楚玄末了说:“可以。”
谢太清点头。
“无咎,你写完南方呈报之后,去旧档房取十二年前诅咒之城的卷宗。能看的部分,我会让宋沉给你权限。”
宋沉抬头。
“我?”
“你。”
“好吧。”宋沉叹气,“看来今日我又要得罪档案房。”
陶蕴轻声说:“我也去。十二年前死的人里,有我的朋友。你不能一直替所有人决定他们能看什么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谢太清望着她,神色没有变冷,只是笑意淡了些。
“好。你也去。”
陶蕴这才移开视线。晏无咎头一回意识到,司天监内部的裂缝并非全藏在暗处。有些裂缝就摆在日光底下,只是从前所有人都装作一切仍然完整。
谢太清收起圣火堂来信。
“十二年前的事情,看来还没有终结。”
没人接话。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假。
只是略显多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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