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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“她也未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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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也未要求晏无咎偿命。”
"她要求晏无咎去她那里。"宋沉说,“这差别很大么?”
"有差别。"谢太清说。
宋沉看着他,末了未曾继续争。
阁外雾气压着窗,镜湖的水色很暗。晏无咎听见远处春冰断裂,声音沉闷,像地下有东西翻了个身。
"我去。"她说。
宋沉并不意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易澜死在我手里。”
"当时你没有多少选择。"谢太清看着她,“你可以拒绝。”
晏无咎抬头。
“老师,您若当真盼我拒绝,今早便不会让我读这封信。所以,我眼下也没有多少选择。”
谢太清未曾否认。他的神情仍然温和,那些危险的话到他那里,总被放进一种合适的光里。
"我盼你活着回来。"他说,“这也是真话。”
这时,楚玄开口。
“我也去。信上写了我。她已知道我的名字,也知道我在司天监。留在这里无用。”
宋沉皱眉。
“你明白自己要去见谁么?”
"不明白。"他看起来不在意,也打算改。
谢太清看了他片刻。
“那你随晏无咎去。”
谢太清又转向樊戎。
“你随行。这一路的人手,我点名。”
樊戎转身往外走。
“我去备马和甲具。三人上路,至少六日干粮。旧白骨城的路不会请人吃晚饭。”
阿菟急道:“我可以帮忙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
宋沉拿起蓝信,又放下。
“何时动身?”
"明日黎明前。"晏无咎说。
“这样急?”
“蓝渊已等到信送来。再等,她会觉得司天监在商议如何搪塞。”
宋沉看起来很想反驳,末了只摆手。
“我去寻旧舆图。西北旧河道改过几回,游骑常在废渡口设哨。莫走棠棣桥,那地方名字好听,桥面塌得极丑。”
谢太清把细木信管放回银盘。
“晏无咎。”
她看向他。
“蓝渊同你见过的多数敌手不同。她残酷,也诚实。她会把人、草木、骨骼、水边卵石放在同一张桌上看。你莫用司天监的话术替她下结论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谢太清沉默片刻。
“用眼睛。”
晏无咎点头。
议事散了。
楚玄跟着她走下旋梯,许久没有说话。快到北廊时,他终于问:“蓝渊为何叫青骨?她当真是龙么?”
“有人说她杀过龙。有人说她饮过龙血。也有人说,她只穿蓝衣,活得太久,脾气太坏,旁人便给了她这个名字。”
“哪一个是真的?”
“见了再说。”
北廊外,药圃的草帘已经全部收起。湿土露出,几枚新芽顶开泥面。春天并不宽厚,但仍然来了。
楚玄看着那些新芽。
“她会杀我们么?”
“可能。”
晏无咎继续往前走。
“明日黎明前到马厩。”
“好。”
“少带书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多带两双袜子。旧路很潮。”
楚玄点头,认真得好像这也是某条古训。
傍晚,司天监落了小雨。
樊戎在马厩查鞍具。宋沉翻出一卷旧舆图,骂了半晌前任制图师。陶蕴遣人送来绷带、盐、护符和一小瓶安神药剂。
谢太清没有再召见晏无咎,只让人送来一枚白木护符。符背刻着古篆里"归返"的半个词。
另半个词未曾刻完。
晏无咎把护符系进内袍。
第二天黎明前,司天监开门。
三匹马立在雾里。樊戎已经上鞍,楚玄背着行囊,脸色苍白,脚程却准。晏无咎末了回头看了一眼司天监。
阁身在湖边雾气里显出陈旧的白。
它是一座装着许多东西的壳。里头有书、钟、誓词、学生、门,还有不肯安静的旧事。
马蹄踏进湿漉漉的雾气,旧白骨城的路在前方展开。
第二幕:老路与杯屋
起初一段仍在司天监庇护之下。湖边小径铺着碎石,两侧是低矮篱笆,篱上缠的藤条还未生叶,刺却已经很硬。每隔一段,石柱上刻着高阁、星、门和信鸦衔环的纹记。楚玄回头看了几回,直到司天监的尖顶被雾吞没,才重新转向前方。湖风一直贴着左侧吹来。远处有渔船停在薄雾里,船头挂着铁铃,铃舌用布裹住,只在风急时发出含混的响动。湖边人相信夜里莫让铃声太响,太清楚的声音会把水底的东西唤来。司天监的书里讲这是无知民俗,司天监的仆役则讲,写书的人夜里极少独自走湖边小路,他们才不懂。
日光升起后,雾渐渐散开。
司天监的碎石路在一座低丘后头断了。最后一根界柱倒在草里,纹记被苔藓盖住一半。再往前,路面变窄,车辙积水,泥里混着草根和碎瓦。田地散在两侧,春麦刚冒出细芽。农人披着粗布立在田边,见了司天监灰袍、护卫的剑和过分年轻的学徒,只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翻土。
楚玄望着那些低矮屋顶和湿漉漉的田地,问这里是否仍算司天监的属地。
樊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骑在前头,避开一处浅坑,过了片刻才说,名义上算。
晏无咎没有补充。她知道这条路会自己讲话。田地、破屋、旧桥、被火燎过的门楣,都会比任何司天监的课业讲得更多,也更乱。
午前,他们经过无头的君王像。
那尊像立在半塌的石桥旁,胸前仍残留乙宿王朝的旧纹。头颅早已不知滚落何处,肩上停着一只黑鸟,正低头啄石缝里的虫。桥下水浅,春冰碎片卡在岸边,反着灰光。
晏无咎下马,拂开像脚边的青苔。
刻字已经残破,只剩几段可辨:臣服、银矿、长子、火刑、丰收。它们彼此断得厉害,前言搭不上后语,像一段被故意撕开、藏了什么的史书。
楚玄看了很久,问这是否乙宿本人。
樊戎说,也许是,也许是她的祖父,也许只是某个想让自己看着像君王的人。君主总爱让石头替自己久立,但君王会掉脑袋,石头也会掉脑袋,凡存在之物,无一能免于凋亡。
司天监建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。书上说,司天监带来了秩序。秩序确实来了。随后来的还有契约、庇护、审断、沉默、藏书和一些被压在阁基底下的名字。旧日的血没有因徽记更换便从土地里消失,只是被写进了更安静的行文里。
他们在桥边短暂进食。
干饼很硬,楚玄咬头一口时脸色微变。樊戎说,路上的饼若软了,多半已经坏。楚玄把剩下的干饼吃完,喝了点水,没有抱怨。
午后,道路进入旧林。
林中猎道窄而潮湿,两侧树干挂着浅色苔衣。马蹄踩在腐叶上,声音沉闷。樊戎走在最前,晏无咎居中,楚玄在后。他起初总下意识回头,后来大约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多,便把目光压回马前的泥路。
风穿过树洞,偶尔带出一种近似歌谣的声响。
真正的歌声在更深处出现。
那声音很低,断续,旋律弯弯曲曲。它像司天监的赞歌,也像湖边童谣,几个音节被拖得很长。樊戎抬手,三匹马停住。林中无人现身,歌声唱了四句便停了,只是在通知他们:路上有人,眼睛已经看见。
樊戎低声说明,那是青羽游骑的探路歌。头一句问来者是谁,第二句问是否要动手,第三句问是否付得起过路钱。不回答,通常比答错更安全。
他们继续走,那歌声没有再出现。
晏无咎能觉出,有三到五个人在远处跟着。他们熟泥地和树根,脚步极轻,未曾逼近,也未曾离开。
傍晚前,他们抵达废磨坊。
磨坊建在溪边,屋顶塌了一半,水轮卡在淤泥里,门楣上的徽记被经年风雨磨得只剩轮廓。樊戎查过四周,确认可以暂歇。他们未点大火,只在墙根生了一小堆炭,烧水,烤饼。溪水从废轮底下穿过,夜色落下来时,声音比白日深。
林中有人走出。
那是个年轻游骑,披灰绿斗篷,发间插着青羽,腰间挂短弓。他未拔兵器,只立在溪对岸,隔着水看他们。
樊戎的手放到剑柄旁。
晏无咎站起身。
“我们去见琳夫人。”
游骑看她,又看楚玄。他的官话带着边地口音,但能听清。
“琳夫人知道。青骨要见活人,今夜不会伤你们。”
樊戎没有因这句话放松。
晏无咎问他的名字。
游骑停了一下。
"文君。"他说,“易澜教我写过这个名字。他说我的字还不如狼爪印清楚。”
溪水在两人之间流过。
文君从斗篷底下取出一枚木片,抛过溪水。木片落在晏无咎脚边,上头刻着弯曲水纹和半片鳞纹。
“明日日落前,沿溪向北。莫走白石路,那是旧坟。听见琳夫人的铃声,便停下。”
他后退一步,又补了一句。
“易澜的护符未曾丢。青骨收到了。她说,那护符本来要给你。”
樊戎走到溪边,确认文君已经离开,才松开剑柄。
夜里,他们轮流守夜。
樊戎守前半夜,晏无咎守后半夜。楚玄本想分担,被樊戎一句"你醒着只会让旁人更累"按回斗篷里。他未曾争太久。赶路一日,他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。
后半夜,炭火只剩暗红。
晏无咎坐在废磨坊墙下,听溪水、林声和马匹偶尔的呼吸。她把谢太清给的白木护符拿出来,指尖抚过那个未刻完的古篆词。
归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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