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8、教习 自祠堂那夜

　　自祠堂那夜之后，云夭果然安分了几日。

　　可荣华知道，这份安分维持不了太久。她是公主，是大周皇室的脸面，总不能一辈子由着她在御花园里追猫斗狗、下池摸鱼。先前是他疏忽了，总觉得她还小，又刚没了父皇，不忍心拘束。可如今云灼已经上朝，宫中渐渐安定，有些规矩，也该立起来了。

　　他让裴照去查了内务府的簿子，又问了沈让和几个信得过的老宫人，最终选了一位姓周的嬷嬷入宫。

　　周嬷嬷今年五十出头，原是在太皇太后宫里伺候过的，太皇太后薨后便告老出宫，在京城里守着个寡居的侄女过日子。她性子端方，规矩极严，却也不是一味死板的人。荣华派人去请时，她本不肯，后来听说是给先帝的公主做教习，才点头应了。

　　周嬷嬷入宫那日，云夭还在睡懒觉。

　　荣华亲自去了偏殿，把云夭从被窝里提溜出来。云夭揉着眼睛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皇叔，今日不上朝吗？”

　　“上过了。”荣华把衣裳丢给宫女，看着云夭，“从今日起，你每日早起，跟着周嬷嬷学规矩。”

　　云夭一下清醒了。

　　“规矩？什么规矩？”

　　“站姿、坐姿、走路、用膳、请安、说话，样样都要学。”荣华的语气不容商量，“你是公主，不能一辈子像个野丫头。”

　　云夭的小脸垮了下来，嘴撅得能挂油壶。

　　周嬷嬷的课从辰时开始，到午时结束，每日两个时辰。云夭起初极不情愿，可这周嬷嬷确实有本事，不吼不骂，只是一个眼神，就能让云夭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。

　　第一天学的是请安。

　　“请安的规矩，身子要矮下去，但头不能低得太狠，视线要落在对方衣摆以下、鞋尖以上。双手交叠放在身侧，右手的帕子要露出来三寸，不能多，也不能少。”

　　周嬷嬷声音不疾不徐，做了一遍示范。那动作行云流水，端得是赏心悦目。

　　云夭看得眼睛发直：“嬷嬷，你好像一只仙鹤呀。”

　　周嬷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：“公主，请照做。”

　　云夭乖乖地做了一遍。她虽然调皮，但天分极高，学什么都快。周嬷嬷指点了两次，她就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。

　　“公主聪慧。”周嬷嬷点了点头，算是夸奖。

　　云夭得了夸，尾巴立刻翘了起来，凑到周嬷嬷跟前：“嬷嬷，那我学得好，可不可以少学一会儿？”

　　周嬷嬷看她一眼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不可。今日的课业尚未完成。”

　　云夭“哦”了一声，老老实实地回去了。

　　起初的几天，云夭还算安分。可到了第四天，她就有些坐不住了。

　　周嬷嬷教她“行不回头，笑不露齿，食不言语，寝不翻身”，每一句都像在往她身上套绳子。她坐在椅子上，双脚并拢，手交叠放在腿上，背挺得笔直，可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，心思早就飞到御花园去了。

　　“公主，走路时，裙摆只能轻动，不能扬起。请再走一遍。”

　　云夭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脊背，慢慢地走了一遍。裙摆只微微拂动，姿态端庄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。

　　周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可这满意只维持到课业结束。

　　云夭走出偏殿的门，一看见荣华站在回廊下等她，立刻把那一身端庄全丢了。她拎起裙摆，像只出笼的小雀一样扑了过去，嘴里喊着“皇叔皇叔”，撞得荣华往后退了半步。

　　“站好。”荣华扶住她的肩，板着脸，“规矩都学哪去了？白学了。”

　　云夭仰起脸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周嬷嬷说了，课业结束就可以玩了！”

　　荣华低头看她，眼底浮起一丝无奈。他知道她在周嬷嬷面前不是这样的。这几日，他虽没亲自去看，但裴照一直在暗中盯着。云夭在周嬷嬷跟前，坐有坐相，站有站相，连吃饭都能做到食不言语。可一出了那间屋子，回到他身边，就原形毕露了。

　　“你呀。”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，“就知道在皇叔这儿撒野。”

　　云夭“嘿嘿”一笑，抓着他的衣袖晃了晃：“皇叔又不是外人。周嬷嬷说，在外人面前要守规矩，在自己人面前不用。”

　　“周嬷嬷什么时候说过这话？”

　　“她没说过。”云夭理直气壮，“可她是这么做的呀。她在皇叔面前，不也笑得很和气吗？”

　　荣华竟无言以对。

　　规矩学得再多，这丫头总有歪理。

　　入了夜，云夭照例往御书房跑。

　　这一个多月来，这几乎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。荣华也不拦她，由着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。有时她安安静静地趴在旁边看书，有时又像只猴子一样在他身上爬来爬去。荣华嘴里说着“规矩白学了”，可到底还是纵着她，由她闹。

　　这日晚上，荣华正批到西北的军报，眉头紧锁。云夭从门口钻进来，没像往常一样扑到他怀里，而是安安静静地走到他身边，在脚踏上坐了下来。

　　荣华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有些意外。

　　云夭抱着膝盖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小脸鼓鼓的，像只闷闷不乐的青蛙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荣华问。

　　云夭抬头看他，眼神哀怨：“皇叔，我饿。”

　　荣华把视线重新落回军报上：“不是刚用过晚膳吗？怎么又饿？”

　　“没吃饱。”云夭撇了撇嘴，声音更委屈了，“周嬷嬷说，公主用膳，每道菜不能超过三口。我数着呢，一道菜吃三口，那么多菜，根本吃不饱！”

　　荣华的笔顿了一下。

　　他想起周嬷嬷第一日来时，确实跟他说过这条规矩。这是宫里的老例了，为的是不让人摸清主子的喜好，以防有人在膳食上做手脚。他当时觉得有理，便点头应了。

　　可忘了云夭这个年纪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饭量比一般女孩子大。三道菜各吃三口，确实吃不饱。

　　“规矩确实有。”荣华的语气温和下来，“可周嬷嬷这么做，是为了你好。你喜欢的菜少吃几口，别人就猜不出你的偏好，也就不容易在饭食里下毒。”

　　云夭瞪大了眼睛：“下毒？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：“这宫里，远比你想象的危险。你吃的每一样东西，都有人试毒，可试毒也不是万无一失的。所以，最好的法子，就是让人摸不准你的心思。”

　　云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可小脸上的委屈却没有散：“可是……我真的没吃饱。我现在好饿，饿得都睡不着了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从脚踏上爬起来，又去拽荣华的袖子，撒娇道：“皇叔，你让人给我弄点吃的吧，就一点点，我保证不多吃。”

　　荣华放下笔，看着她。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，里面全是祈求，像只讨食的小猫。他其实知道，她多半不是真饿到这个地步，可她的饭量他清楚，晚膳那点东西，确实不够她填肚子。

　　“想吃什么？”

　　云夭眼睛一亮：“桂花糯米藕！还有红豆糕！要是再有一碗酒酿丸子就更好了！”

　　“这还叫一点点？”荣华睨了她一眼。

　　云夭立刻改口：“那……就一碗酒酿丸子，加一小碟红豆糕，真的不多了。”

　　荣华叹了口气，对门外唤了一声：“裴照。”

　　裴照应声而入。

　　“让御膳房送一碗酒酿丸子，再配一小碟红豆糕。不要甜的，少放糖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裴照转身去了。

　　云夭欢呼一声，又爬到荣华腿上坐着，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：“皇叔最好了！”

　　荣华没理她，拿起笔继续看军报，任她在怀里扭来扭去。

　　“皇叔，我今天学走路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周嬷嬷夸我走得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可她说我笑起来太大声，让我以后笑不露齿。”

　　“那你怎么说？”

　　“我说，可是皇叔说了，我笑起来最好看。”

　　荣华的笔停了一下，低头看她。

　　云夭仰着小脸，眨着眼睛：“皇叔，我以后可以不露齿笑，可在你面前就不用了吧？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温声道：“在皇叔面前，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。”

　　云夭立刻咧开嘴，露出两排雪白的小牙齿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：“这样吗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荣华也笑了，极浅极浅。

　　没多久，裴照端着食盒进来了。酒酿丸子的甜香混着红豆糕的气味，在御书房里弥漫开来。云夭“噌”地从荣华腿上滑下来，就要去够食盒。

　　“坐好。”荣华把她按回椅子上，亲手把碗端出来，放在她面前，又把勺子递给她，“慢慢吃，别烫着。”

　　云夭接过勺子，舀起一个丸子，吹了吹，塞进嘴里。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好吃……皇叔你要不要吃一个？”

　　荣华摇头：“你吃吧。”

　　云夭便不再客气，埋着头，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她吃相其实很好，至少比在荣华怀里吃点心时好多了。荣华坐在一旁，看着她吃，偶尔提醒一句“慢点，别急”。

　　等一碗丸子见了底，云夭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
　　“吃饱了？”

　　“嗯！”云夭点头，又补充道，“明天晚膳，我能不能多吃两口？就多两口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：“这要问周嬷嬷。”

　　云夭撇了撇嘴：“周嬷嬷肯定不同意。”

　　“那就忍着。”荣华重新拿起奏折，“等晚上饿了，再来找皇叔。”

　　云夭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那我每天都可以来吗？”

　　荣华没抬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你哪晚没来过？”

　　云夭吐了吐舌头，又爬到他身边，靠着他的胳膊，安安静静地陪他看折子。吃饱了，困意就上来了。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，最后靠在了荣华的手臂上。

　　荣华偏头看她。她已经睡着了，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豆糕的屑。

　　他轻轻替她擦了擦嘴角，没有叫醒她，只是把手臂往她那边挪了挪，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
　　窗外，夏虫在月色里鸣叫，一声一声，催着人入梦。

　　荣华一手揽着身边的小人儿，一手继续批阅着大周的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