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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祠堂 祠堂里很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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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里很冷。
即便是夏夜,这地方也透着一股子阴凉。高大的殿柱撑起黑沉沉的屋顶,先帝的灵位整整齐齐地列在供台上,烛火幽幽地晃着,把一切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云夭被送进来的时候,还穿着白日里新换的衣裳。嬷嬷领她到蒲团前,小声说了一句“公主安分些”,便退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她一个人跪在蒲团上。
起初她还能忍着,跪得端端正正,对着父皇的灵位,小声念叨着“父皇在上,夭夭知错了”之类的话。可这祠堂实在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那些灵位在烛光里影影绰绰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。
她越跪越害怕,越害怕就越委屈。
“父皇……夭夭不想跪……”她小声说,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,更显得凄清。
没有人回应她。
她终于忍不住了,爬起来跑到门边,用力拍门。
“开门!让我出去!我不要跪了!我要皇叔!皇叔——!”
门是厚实的楠木,她的拳头砸上去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她砸了好一会儿,手都砸红了,可门外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“皇叔——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你放我出去吧!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。
祠堂外,荣华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。
他来了很久了。从云夭被送进祠堂那一刻起,他就一直站在这里。裴照跟在他身后,屏息凝神,大气都不敢出。
云夭的每一声哭喊,每一下砸门,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他们耳中。
裴照实在忍不住了,极轻地开口:“王爷……”
荣华没回头,只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闭嘴。”
裴照立刻闭嘴。
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,可渐渐地,云夭不砸门了。
她哭了一阵子,发现哭没有用,喊也没有用,就慢慢停了。她往后退了两步,盯着那扇门,像是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。然后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重新跑回蒲团前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可没跪多久,她又站了起来。
“皇叔……”她对着门喊,声音已经有些哑了,“我饿了。”
外面没有回应。
她提高了声音:“我饿了!我要吃东西!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云夭撅了撅嘴,又喊:“我真的饿了!我晚膳都没吃多少!”
裴照在外面听得嘴角抽搐。公主晚膳用得可不少,他亲眼看见的。这丫头,分明是在耍赖。
云夭喊了几声,见外面始终没人理她,索性不装了。她往地上一躺,开始打滚。
“啊——我好饿啊——我要饿死啦——皇叔不要我啦——”
她一边滚一边喊,声音又脆又响,在祠堂里转着圈地回荡。她滚得衣衫凌乱,头发散了一地,像一只撒泼的小兽。
荣华站在外面,眉头跳了一下。
裴照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王爷的脸色,又赶紧低下去。他其实很想说,公主这样挺可爱的,像只小猫在打滚。可他不敢。
荣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,偏头瞪了他一眼。
裴照立刻把脸上的表情收了回去,眼观鼻鼻观心,站得比祠堂里的柱子还直。
荣华没说话,继续站着。
里面的云夭滚累了,终于停了下来。她躺在地上,喘着气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这回是真的饿了。她晚膳确实没好好吃,只扒了两口就惦记着白天的锦鲤,这会儿在祠堂里折腾了半天,胃里早空了。
她翻了个身,看向供台。
供台上摆着几碟贡品,有糕点,有水果,还有一只烧鸡。
云夭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。
她爬起来,走到供台前,仰着小脸看了好一会儿。那些贡品在烛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,烧鸡的香味一丝一丝地钻进她的鼻子。
“父皇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夭夭饿了,夭夭吃一点点,父皇不会生气的吧?”
没人回答她。烛火晃了晃,像是先帝在默许。
云夭不再犹豫,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供台。她跪坐在供桌上,先掰了一只鸡腿,咬了一大口。鸡已经凉了,肉质发柴,味道也淡,她嚼了两下就皱起了眉头。
“不好吃。”她含糊地说,又去抓旁边的糕点。那糕点也不知放了多久,硬得能硌掉牙。她咬了一口,直接吐了出来。
“呸呸呸!这什么东西啊!”
她越吃越气。本来就是被罚才饿成这样的,结果供台上的东西还这么难吃。她把咬了一口的糕点往门上狠狠一摔,糕点“啪”地撞在门板上,碎成几块。
“臭皇叔!”她对着门喊,声音里又带了哭腔,“都怪你!都是你罚我!我才会在这里吃这些难吃的东西!”
她越说越来气,又抓起一个果子砸过去。果子撞在门上,“咚”的一声,滚到地上转了几圈。
“讨厌皇叔!”
又是“咚”的一声。
门外,裴照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。
云夭每砸一下,他的眼皮就跳一下。他偷偷瞄了一眼荣华,后者站在阴影里,半边脸被月光照着,半边脸隐在暗处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可裴照总觉得,王爷的额角有根筋在突突地跳。
“王爷……要不,进去看看?”裴照硬着头皮道。
荣华没动。
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。云夭已经不吃东西了,纯粹在发泄。她抓起供桌上的碟子、盘子,一个一个地往门上砸。瓷器撞在楠木门上,“哐啷”碎开,碎片四溅,哗啦啦洒了一地。她砸完一个,又抓一个,越砸越起劲。
“臭皇叔!我再也不要跟你好了!”
“哐!”
“我要出宫!我不当公主了!”
“啪!”
“我明天就把你的折子全撕了!”
“砰!”
荣华的太阳穴终于狠狠地跳了一下。
这丫头,再让她砸下去,整个祠堂都要被拆了。若是传出去,公主在宗庙里大闹,摔了先帝的贡品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他闭了闭眼,终于迈步上前,一把推开了祠堂的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云夭正站在供台上,一只脚踩在供桌边缘,手里还举着一个青瓷碟子,做出要扔的姿势。门突然打开,月光和荣华的身影一同涌进来,她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碟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她愣了一瞬,然后“嗖”地一下从供台上爬下来,连滚带爬地跑到蒲团前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,速度快得让荣华都怔了一下。
她跪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小脸上还沾着点心渣和烧鸡的油光。她使劲把嘴边的油往袖子上蹭了蹭,然后仰起头,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。
“皇叔……你怎么来了?夭夭在认真跪着呢。”
荣华看着她。
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摔烂的果子,供台上的贡品少了一半,那只烧鸡缺了条腿,鸡腿还被咬了一口,可怜巴巴地躺在门边。她跪在那儿,装得倒是挺像,可脑门上还沾着一小块枣泥。
荣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可看着她这副模样,又实在生不起气来。
他大步走过去,弯腰将云夭一把抱了起来。
云夭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挣扎:“皇叔!我不走!我要跪一夜!我要向父皇认错!我还没有跪够!”
荣华理都不理她,抱着她就往外走。
云夭还在他怀里扑腾:“我不走!我真的不走!皇叔你放我下来!我要跪到天亮!”
“再吵,明日继续跪。”荣华冷冷道。
云夭立刻不扑腾了。可她还不甘心,两只小手攥着荣华的衣襟,小声咕哝:“我说了我要跪一夜的……是你不让我跪的……”
荣华低头看她一眼,没说话。
云夭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荣华抱着她走到门口,偏头对裴照道:“把里面打扫干净。今晚的事,若传出去半个字,杖毙。”
裴照神色一凛,躬身道:“属下明白。”
荣华抱着云夭大步离开。
云夭安静了一路。她靠在荣华怀里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,时不时抽一下鼻子。夜风吹过回廊,带着些许凉意。她身上的衣裳还沾着供桌上的油渍,头发也乱糟糟的,像一只刚从鸡窝里捞出来的小猫。
走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小声说:“皇叔,我错了。”
荣华没说话。
她的声音更小了:“我真的知道错了。我不该玩水,也不该砸祠堂,更不该骂你……”
荣华还是没说话。
云夭急了,仰起脸看他。月光下,荣华的下颌线紧紧绷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心疼。
“皇叔……”她软软地叫了一声,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襟,“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?我以后一定听话。”
荣华终于有了反应。他低头看着她,目光在月色下显得很沉,又很深。
“祠堂里,怕不怕?”他忽然问。
云夭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她使劲点头,点得眼泪都甩了出来:“怕。好黑,好冷,还有好多牌位,像有好多人在看着我。我喊你,你也不应我……”
她说着,眼泪又涌了出来,把小脸埋在荣华的脖颈间,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。
“皇叔……我真的怕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荣华的心,一下子软了。
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温柔下来:“好,不哭了。是皇叔不好。”
云夭哭得更凶了,眼泪把他的衣领都浸湿了。她一边哭一边说:“祠堂好可怕,父皇也不理我,我吃了父皇的鸡腿,父皇一定生气了……”
荣华无奈地叹了口气。这丫头,害怕归害怕,鸡腿倒是没忘。
“父皇不会生你的气。”他说,“你父皇最疼你,吃他一个鸡腿怎么了?”
云夭抽抽搭搭地抬起头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她这才慢慢收了泪,可还是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。
回到寝殿后,荣华命人打来热水,亲手给云夭擦了脸和手,又把她沾了油污的衣裳换下来。云夭乖乖地任他摆弄,一声不吭。等收拾干净了,荣华把她放到床上,盖好被子,转身欲走。
云夭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。
“皇叔。”她仰着小脸,眼睛红红的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“你今晚……能不能陪我睡?”
荣华低头看她。
“就一晚。”云夭小声说,“就一晚,我保证以后都自己睡。今晚我害怕……”
荣华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湿漉漉的,里面还残留着方才的恐惧和委屈。他其实知道,她只是被祠堂吓着了,需要有人陪着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脱了外袍,在她身边躺了下来。
云夭立刻钻进了他怀里,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小手紧紧抓着他的中衣,过了一会儿,又往他怀里拱了拱。
“皇叔,我冷。”她小声说。
荣华伸手把她揽紧了些,将被子往上掖了掖,盖到她的下巴。他一手环着她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婴儿一样,一下一下,不疾不徐。
云夭在他怀里动了动,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,渐渐地安静下来。
“皇叔,你以后不要罚我跪祠堂了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荣华轻声道,“如果你听话,以后都不罚了。”
“我听话。”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了,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“我以后一定听话……”
荣华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,声音轻得像是呢喃:“睡吧。”
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又往他怀里钻了钻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,呼吸慢慢变得绵长。
这一夜,她睡得很沉。梦里有桃花,有锦鲤,还有皇叔温暖的怀抱。
荣华却睁着眼,听了大半夜的风声。
他想起她在祠堂里砸门的样子,想起她躺在供台上吃贡品的样子,想起她跪在蒲团上,仰着沾满枣泥的小脸,装得一脸无辜的样子。
他其实很生气。
可那些气,早在她抱住他的时候,就散干净了。
剩下的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责任,又像是不忍,还像是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,柔软的牵绊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恬静而安然。
荣华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“小夭,你可知道,这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。”
他低低地说。
可云夭已经睡着了,什么也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