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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锦鲤 入夏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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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之后,云灼的身子好了不少,上朝的日子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起初是三日一朝,后来改为两日一朝,再后来,荣华觉得他撑得住,便定了每日早朝。云灼虽然瘦小,但坐在龙椅上,脊背挺直,说话轻声细语,却字字清晰。朝臣们从最初的不以为意,到后来竟也生出了几分敬畏。
荣华站在他身侧,看着这个孩子一日比一日沉稳,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终于松快了些。
可云灼的沉稳,是用虚弱换来的。每日散朝后,他都累得厉害,用过早膳便要在寝殿里歇上大半个时辰。沈让说,小殿下的身子到底是亏空得狠了,能撑到现在,已是极好。荣华便不许他多劳,凡是不必要的朝务,都揽过来自己处置。
于是,云灼没空陪云夭了。
云夭从前还能去弟弟的寝殿里坐坐,可如今弟弟不是在休息,就是在看荣华挑过的几本启蒙折子。她去了两次,每次都被嬷嬷轻声细语地劝出来,说“小殿下要静养,公主莫要吵着他”。
她一个人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,看着满园子的花木,忽然觉得,宫里好安静。
安静得让她发慌。
八岁的小女孩,没有玩伴,没有同龄人,连弟弟都不能时常和她说话了。她像一只被困在精致笼子里的小雀,扑棱着翅膀,怎么也飞不出去。
于是,她开始自己找乐子。
这一日,云夭带着两个小宫女,在御花园里闲逛。她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,东张西望,忽然听见不远处有潺潺的水声。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她问。
小宫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忙道:“回公主,那是曲水亭,旁边是一处浅池,叫落霞池。”
“落霞池?名字倒是好听。”云夭来了兴致,提着裙摆就跑了过去。
落霞池不大,水也不深,堪堪到成人的膝盖。池子四周铺着青石板,池底也平坦,水清凌凌的,映着天光,泛着细碎的金色。池边种着几株老柳,柳条垂下来,轻轻扫在水面上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最吸引云夭的,是池子里的锦鲤。
那些鱼一条条长得肥硕极了,红的、金的、白的、黑的,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,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云夭蹲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,越看越欢喜,最后干脆把鞋袜一脱,撩起裙摆就往池子里跳。
“公主——!”小宫女吓了一跳,脸都白了。
“怕什么!”云夭笑嘻嘻地站在池子里,水刚好没过她的小腿,凉丝丝的,舒服极了,“我就是摸摸鱼,又不深。”
她说着,就弯下腰,伸手去捞那些锦鲤。锦鲤滑不溜秋的,哪肯让她捉住,尾巴一摆就窜出去老远。云夭也不恼,越玩越起劲,追着鱼群在池子里跑,水花四溅,裙摆和袖口全湿透了,贴在身上,可她浑然不觉。
“看我的!”她看准了一条最肥的金色锦鲤,猛地一扑,双手一合,竟真让她给抓住了。
“哈哈哈!我抓到了!我抓到了!”云夭把鱼抱在怀里,笑得前仰后合。那鱼足有小臂长,浑身金灿灿的,在她怀里拼命挣扎,鱼尾拍打着她的胳膊,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公主!鱼不能这样抱!您的衣裳都湿透了!”小宫女在岸上急得直跺脚。
云夭才不管呢。她高高举起那条肥鱼,仰着脸,对着太阳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快看!它好肥啊!比我的胳膊还粗!”
阳光照在她身上,湿透的裙摆滴着水,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那笑容太过明亮,明亮得让岸上的小宫女一时忘了着急,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。
而这一幕,恰好落在了赶来报信的人眼里。
与此同时,朝堂之上,云灼正在听户部侍郎禀报南方赋税之事。荣华站在他身侧,目光平静地看着朝臣。
就在这时,一个侍卫从侧门匆匆进来,沿着墙根快步走到荣华身后,低声道:“王爷,公主殿下在落霞池玩水,衣裳全湿了。”
荣华的眼神瞬间一沉。
他转头看向云灼,低声道:“陛下,臣有要事,先行告退。”
云灼偏头看他,有些疑惑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皇叔去吧。”
荣华朝殿上诸臣微微颔首,转身大步离去。他的步伐又急又快,衣袍翻飞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身后群臣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荣华一路疾行,穿过回廊,绕过御花园的假山,还没走到落霞池,就听见了云夭的笑声。那笑声又脆又亮,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,叮叮当当地洒了满园子。
“哈哈哈!它又动了!好滑啊!”
荣华转过花墙,脚步猛地一停。
眼前的场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云夭正站在落霞池中央,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。头发也散了,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。她的衣裙紧贴在身上,袖口和裙摆全在滴水。可她笑得正欢,两条胳膊高高举着一条肥硕的金色锦鲤,那鱼在她手里拼命扭动,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岸上站着的两个小宫女也笑得直不起腰,还有一个捂着嘴,肩膀一颤一颤的。
池边的侍卫更是过分,竟有人抱着手臂在笑,甚至还有个人指着云夭手里的鱼,说着什么,引得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出了声。
荣华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没说话,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池边的人。
那眼神像刀子一样。侍卫们一个激灵,脸上的笑瞬间凝固,随即“扑通”“扑通”跪了一地,头磕在青石板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两个小宫女也吓得面无人色,跟着跪了下去,浑身发抖。
满园子的人,跪了一地,静得只剩下水声。
只有云夭还在笑。
她背对着荣华,没看见他的脸色,还举着那条鱼,兴高采烈地喊:“你们看呀!这条鱼好肥——!”
“云夭。”
荣华的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冰。
云夭身子一僵,慢慢转过身来。她看见荣华站在池边,脸色难看极了,又看见满地的宫人侍卫,全都跪着,心里这才觉得不妙。
可她手里还抱着那条鱼,脸上的笑没收住,只是有些讪讪的:“皇叔……你看,这锦鲤好肥……”
“上来。”
云夭撇了撇嘴,有些不情愿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鱼,那鱼又挣了一下,尾巴“啪”地拍在她脸上。她“哎呀”一声,手一松,鱼掉进池子里,“咚”地溅起一片水花,尾巴一摆,瞬间游得没影了。
云夭愣愣地看着空空的双手,又抬头看荣华。
荣华对左右使了个眼色。两个侍卫立刻上前,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——她到底才八岁,眼下也顾不得这些——一左一右地将她半扶半拉地拽上了岸。
云夭光着脚站在青石板上,湿透的裙摆还在往下滴水。她仰着脸看荣华,小脸上写满了委屈。
“皇叔……”
荣华没理她,只对跪在地上的宫人道:“去请嬷嬷来,带公主回宫沐浴更衣。”
“是。”两个小宫女连滚带爬地去了。
荣华这才低头看着云夭,声音严厉:“云夭,你是大周的公主,不是市井里没人管束的野孩子。你在池子里玩水,衣裳湿透,满身狼狈,成何体统?让宫人看见、让侍卫看见,成什么样子?”
云夭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大周皇室的颜面,是你父皇用性命撑起来的,是你皇祖父一辈子殚精竭虑才护住的。你在这里胡闹,传出去,丢的是你父皇的脸,丢的是整个皇家的脸。”
云夭低下头,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,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。
荣华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软了一瞬,可他知道,这一次不能轻易放过她。她不是第一次了。上回把宫人当马骑,罚了站,这次又不知深浅地去玩水。他若一味纵容,她迟早要闯出更大的祸。
“今晚,去祠堂跪着。”荣华的声音平静下来,却更让人觉得沉重,“你父皇的灵位前,好好想想,什么是公主该做的事,什么不是。”
云夭猛地抬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他:“皇叔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荣华没有松口。他别过眼,对一旁的嬷嬷道:“带她去沐浴更衣。晚膳后,送去祠堂。”
嬷嬷躬身应是,上前牵过云夭的手。
云夭被带走时,一直回头看他,眼睛里全是祈求。荣华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,始终没有再说话。
裴照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,低声道:“王爷,您是不是罚得重了些?公主才八岁,这池子也确实不深……”
荣华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今日只是玩水,明日呢?后日呢?宫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她。她若成了旁人嘴里的笑话,这公主,还怎么当?”
裴照不说话了。
荣华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“去把今日在场的侍卫、宫女,都换到外廷去。公主身边的人,重新再筛一遍。今日之事,若传出去半个字,唯你是问。”
“是。”
裴照领命去了。
荣华一个人站在落霞池边。柳枝被风吹起,轻轻拂过水面,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方才云夭的笑声似乎还在耳畔,那么亮,那么无忧无虑。
他闭了闭眼。
他其实也不想罚她。
可他是摄政王。他不能只做那个会在深夜里抱着她回寝殿的“皇叔”。有些道理,她必须明白;有些规矩,她必须学会。
哪怕她只有八岁。
哪怕他自己,也心疼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