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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秋凉 入秋以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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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以后,御花园里的蝉鸣一夜之间就寂了下去。
先是早晚有了凉意,宫人们陆续换上了夹衣。再过半月,风里便裹着桂花的香气,甜腻腻的,像是要把整个宫城都浸透了。树叶开始发黄,一片一片地往下落,清晨起来,青石板上常常铺着薄薄的一层。
这本该是宫里最好的时节。
可云灼的病,却随着秋意一日一日地加重了。
起初只是咳嗽。沈让说是秋燥伤肺,开了些润肺止咳的方子。云灼喝了几天,不见好转,反倒咳得更厉害。然后是夜里盗汗,常常睡到半夜,衣裳便湿透了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再后来,他连上朝的力气都没有了,勉强坐着听完半场朝会,脸色白得吓人,散朝时连龙椅都站不起来。
荣华便不让他去了。
他命人去朝堂传话,只说皇上偶感风寒,需要静养,朝中一应事务皆由摄政王处置。朝臣们自然没有异议——这些日子,本就是荣华在理政,皇帝上不上朝,于国事并无大碍。
可荣华知道,这一次,和以往都不一样。
沈让诊完脉后,没有说话。他坐在云灼床边,闭着眼睛,手指搭在那只细得几乎一捏就断的手腕上,久久没有拿开。
荣华站在他身后,看着云灼苍白的小脸,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沈让终于收了手。他站起身,没有看荣华,只是走到外间,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。
荣华跟了出来:“如何?”
沈让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王爷,殿下这脉象……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荣华没有说话。
他其实早就知道了。或者说,从那次高烧之后,他就在心里为这一天做着准备。可当沈让真的把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,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若好生将养,不受风,不受寒,不惊不惧……或可到腊月。”沈让的声音很轻,“可若要再起来,是万不能了。殿下如今的身子,就像一个漏了底的灯,油快尽了,多少药都填不回去。”
荣华闭了闭眼。
窗外的桂花被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落,金黄色的细碎花瓣铺了一地,像一场沉默的祭奠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有些不像他自己,“你尽力。能多一日,便是一日。”
沈让躬身:“臣,领命。”
从那天起,云夭不黏荣华了。
她像是忽然长大了许多。每日天不亮就往云灼的寝殿跑,在弟弟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她给云灼喂药,喂水,帮他掖被角,给他念画册。云灼睡着的时候,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脚踏上,握着弟弟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他。
她不再爬树,不再逗猫,不再去落霞池捉鱼。连周嬷嬷的课,她都听得格外认真,一次都没有走神。
荣华来的时候,常常看见她就那样坐在床边,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,像一只沉默的、消瘦的雏鸟。
云灼醒着的时候,她会笑。可那笑和从前的笑不一样了。从前的笑是满园的春色,关都关不住。如今的笑,像秋天的桂花,细碎而脆弱,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姐姐。”云灼有一天忽然叫她。
云夭正给他喂药,闻言抬起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来:“怎么了?是不是药太苦了?”
云灼摇头。他看着云夭,眼睛黑得发亮,深得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。
“姐姐,你别难过。”他轻声说,嗓子因为咳嗽而沙哑,“我会好起来的。等春天来了,我们一起去看桃花。”
云夭的手抖了一下,药勺里的药汁溅了几滴出来,落在被子上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“好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阿灼说话算话。”
云灼很轻地笑了一下:“嗯,说话算话。”
云夭再也忍不住了。她放下药碗,低下头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砸在自己的手背上。她不敢出声,怕云灼听见,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荣华走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云夭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。云灼已经又昏睡了过去,小脸白得像纸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她握着弟弟的手,握得紧紧的,像是怕一松手,弟弟就会消失不见。
荣华走到她身边,蹲下身。
“小夭。”
云夭抬起脸看他。她的眼睛红肿,脸上全是泪痕,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。她看着荣华,嘴唇动了动,声音又轻又哑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:
“皇叔,母后没了,父皇没了……是不是阿灼也没了?”
荣华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地割了一下。
他伸手将云夭紧紧抱进怀里。她的身子那么小,那么瘦,在深秋的寒意里微微发着抖。他把她按在自己胸前,不让她看见自己也泛了红的眼眶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紧,却依然稳得让她安心,“阿灼不会没的。皇叔向你保证。”
云夭的脸埋在他怀里,声音透过衣料,闷闷地传出来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可是我好怕……我每天晚上做梦,梦见阿灼变成了一朵云,飘走了,我怎么喊他都不理我……”
荣华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从前无数个夜晚哄她入睡时一样。
“梦都是反的。”他说,“你越是梦见阿灼走,就说明他越是走不了。皇叔还在这儿呢,皇叔不会让阿灼走的。”
云夭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皇叔,你哪儿也不要去,好不好?”
“好。皇叔哪也不去。”
“你也别不要我,好不好?”
荣华低头,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她的头发软软的,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。他轻声说:“皇叔不会不要你。永远都不会。”
云夭在他怀里抽泣着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,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了出来。
窗外,秋风卷起一地落叶,有几片飘进了殿里,落在他们的脚边,枯黄而安静。
荣华就这样抱着她,在云灼的病床前,坐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云夭哭累了,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渐渐平缓。荣华低头看着她,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泪。
他又转头看向床上的云灼。
那个七岁的孩子沉沉地睡着,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。可荣华知道,他还活着。至少此刻,他还活着。
沈让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。荣华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沈让点头,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将药放在案上,又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天光渐渐暗下去。殿里的灯烛被人点燃,暖黄色的光映在两个孩子的脸上,显得格外安静。荣华一手抱着云夭,一手伸过去,替云灼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。
秋夜微凉,风声穿过殿檐,呜呜地响。那声音又轻又远,像是一首无人吟唱的挽歌。
可荣华知道,现在还不是唱挽歌的时候。
他抬头,目光越过窗棂,望向沉沉的夜色。
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