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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元日 今年的元日 ...

  •   今年的元日,云夭照例起了个大早。

      荣华还没醒。云夭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从柜子里取出两个锦盒。一个装红包,一个装新衣。红包和往年一样,红纸叠得方正。今年她在里面放的是一枚她自己画样子、让老周打的金质小印。印上只有两个字:平安。

      新衣则是她惦记了快一年的。月白素色,男女同款,没有多余纹样,只在前襟和袖口各绣了一朵极淡的银线桃花。料子是她让尚衣监外局从江南寻来的,轻软如云。她把衣裳抖开,又拿起来,在晨光里比了比。那桃花绣得极好。她看了一会儿,才把衣服重新叠好,与红包并排放在荣华枕边。

      然后她缩回被子里,托着下巴,等他醒来。

      荣华睁眼时,先看见的就是那两个锦盒。他偏过头。云夭正冲他笑。她如今已经不怎么往他怀里钻了,可早晨这样守着他醒来的习惯,却一直没改。

      “皇叔,又一年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荣华笑了一下,坐起身。他先打开红包。小金印躺在掌心,沉甸甸的,刻着“平安”二字。他用指腹摩挲了两下,没说什么,照例贴肉收好。再打开另一个锦盒,那件月白桃花衣便露了出来。荣华把衣裳抖开。极素净的颜色,极简单的样式。他看了看,又看云夭。

      “我与你的一样。”云夭说,“我让尚衣监做的时候,同一种料子,同一种绣法。就是大小不同。你穿这个,我穿这个。我们一起回将军府。”

      荣华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朵银线桃花。良久,他道:“好。”

      云夭便笑了。她爬起来,从荣华手里抢过衣裳,非要亲手帮他穿。荣华也不拦,由着她折腾。她如今已经能很熟练地替他系腰带、正衣襟了。弄完,云夭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,满意地点头。

      “好看。我就知道,这颜色一定衬你。”

      荣华走到铜镜前,看了一眼。月白衣衫,银线桃花。镜中的人,少了几分摄政王的冷厉,多了几分清寂温柔。他忽然想,若父亲母亲还在,看见他穿这一身,大约也会觉得好看。

      云夭也换了自己的那身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像从同一幅画里走出来的。两朵白玉桃花冠,两身月白桃花衣。云夭仰起脸,看看他,又看看自己,笑得眼睛弯弯。

      “这样去给荣爷爷荣奶奶磕头,他们一定喜欢。”

      到了将军府,忠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今年又老了些,背更弯了,眼睛却还是亮的。远远看见两身月白人影,他先是一怔,随即就笑了。他颤巍巍地迎上来,也不跪了,只拉着荣华的袖子,连声说:“好,好。少爷和云公子穿得真好。老将军和夫人在天上,见了也高兴。”

      云夭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忠叔。有补品,有厚衣,还有几盒宫里新做的点心。忠叔接过来,眼眶又红了。

      祠堂还是老样子。香烛都已点好。荣华先跪,给父母磕了三个头。云夭等他磕完,自己走上前,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。她如今磕头,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咚咚作响。她磕得极稳,三个头,一下是一下。

      “荣爷爷,荣奶奶,夭夭又来了。我今年十四了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清而缓,像在跟久别的长辈说话。荣华跪在她身后,安静地听着。

      “今年我改了春闱。”云夭说。她抬头,望着满壁的牌位。那些牌位安安静静,像在听。“我从前就觉得,朝廷不该只用文章取人。今年真给改了。分了三科。治世、理财、兵略。以后谁再只会写花团锦簇的策论,可混不过去了。荣爷爷,您若还在,应该也会觉得这样挺好。朝廷里,总得多几个会办事的人。”

      荣华跪在她身后,垂着眼。他想起朝堂上那几番争辩。想起她站在殿上,说“通才未必精于一业,却能观其大势”。他忽然觉得,父亲若真在天上,确实该为她高兴。

      “还有。”云夭继续道,“我今年给国库挣了些银子。”她说着,自己先笑了一下,像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让尚衣监外局卖衣裳。起初皇叔笑我,说我不像皇帝,像商人。后来赚了钱,他就不笑了。今年冬至,北境驻军新添的冬衣,没动国库的银子。用的是我卖衣服挣的钱。荣爷爷,您说,我是不是挺能干?”

      荣华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。他没出声。可云夭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,忽然回头,冲他扬了扬下巴:“皇叔,你笑什么?你是不是又想说我奸商?”

      荣华摇头,温声道:“没。说你厉害。”

      云夭“哼”了一声,转回去,又有些得意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想起什么更郑重的事。她重新端了端身子,朝牌位拱了拱手:“荣爷爷,我今年还当了猎首。一个人射了头野猪。那东西可凶了。卫师傅都说,这年纪能猎野猪的,他当年也没见过几个。皇叔本来还不让我进林子。可它自己冲出来。我总不能跑吧?我没给他丢人。”

      荣华在后面低声补了一句:“是没丢人。就是衣裳破了一处,回来还不敢跟我说。”

      云夭猛回头,瞪他:“你怎么连这个都说!”

      荣华不说话了,只看着她。云夭耳尖微红,转回去,小声道:“反正我明年还要当猎首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语气忽然沉下来。那沉,不是孩子气的沉。是荣华这些年,越来越多的、从她身上看见的那种沉。她望着牌位,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      “荣爷爷,我下决心了。”她说,“等我亲政,我要把您的牌位请进太庙。”

      荣华的身子微微一僵。这不是她第一次说。可每一次听见,他都像被人攥住了心脏。不疼,却让他喘不上气。

      “我不能让荣家的功,只埋在这间小祠堂里。”云夭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要让云家的后世子孙,都记得您。要让这天下记得,大周能走到今天,荣家出过力,也出过命。皇叔总说,荣家满门忠烈,不能背骂名。可我看,荣家何止不背骂名。荣家该被世世代代地供着。我若做不到,我就不配坐这把椅子。”

      荣华闭了闭眼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在香火气里变得又长又沉。他想说,小夭,够了。可他张不开嘴。他怕一开口,声音就碎了。

      云夭忽然又笑了。她转头,看着他。那笑容明亮,像在说“我肯定能行”。荣华回望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袅袅香烟里轻轻一撞。荣华先移开了眼。他怕再看下去,会失态。

      “还有件事。”云夭忽然坐直了,清了清嗓子,语气一变为告状,“荣爷爷,荣奶奶,你们管管皇叔。他今年又熬夜。比去年还凶。冬至那几天,三天没怎么合眼。我半夜去他房里,他还坐在那儿看折子。炭盆都凉了,也不知道让人换。我给他做的补汤,他放到凉透了才想起来喝。你们若真在天有灵,就给他托个梦。让他早点睡。就说,他再这样熬,我就不给他做衣裳了。让他自己穿那几件旧袍子去。看他还敢不敢。”

      荣华听到这里,终于没忍住,低低地笑出了声。云夭回头,故意板着小脸:“你笑什么?我在告状。严肃点。”

      荣华便正了脸色。可眼底的笑,怎么都藏不住。他道:“不笑了。你继续。”

      云夭白了他一眼,又朝牌位磕了个头。这一回,她磕得轻。头抵在青砖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等她再直起身时,眼眶已经有些红了。

      “荣爷爷,荣奶奶。我其实不想求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香灰落在案上,“我就想皇叔平平安安的。他能少熬些夜。能多穿几件我给他做的新衣裳。能看着我亲政。能等到我修太庙。能陪我再走很多很多个元日。我只有他了。你们把他给了我。我就想他好好的。”

      荣华没说话。他慢慢伸出手,从后面,极轻极轻地握住了云夭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有些凉。她没回头,却把另一只手覆上来。两个人就这么跪着。满室香火。满壁英魂。

      “皇叔。”云夭忽然叫他。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谁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以后不熬夜了,好不好?我什么都不要。我就要你长命百岁。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。她的背影挺得笔直。月白衣衫上,那朵银线桃花在香火里一明一灭。他忽然想起她八岁那年的元日,第一次来这里,跪在蒲团上,说“荣爷爷,我叫云夭,是桃之夭夭的夭”。那时她那么小。如今,她长大了。可她说的话,还是那样,一字一句,全是在为他求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以后不熬了。”

      云夭回头。她眼里有泪,却笑得极灿烂。她伸出手,小拇指翘起来:“拉勾。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那根手指。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要拉勾,是要他带她来将军府。后来,她拉勾,是要他每年都来。如今,她要他长命百岁。他笑了一下,伸出小指,与她的勾在一起。

      “拉勾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两朵银线桃花,一个冠前,一个冠顶。在满室香火中,静静地,像并蒂而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8章 元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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