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77、三科 秋猎之后，

　　秋猎之后，云夭把心收回来，又扑到了春闱上。

　　上一科的实务加试，已经让朝野尝到了甜头。户部新进的几个年轻官员，算盘拨得极好，做账清清爽爽。工部也分了两个懂营造的，办起差来少了许多废话。这些荣华都看在眼里。他便默许云夭再进一步。

　　这一日，云夭在朝堂上提出：春闱再改。从“经义取士”改为“三科并试，各取所长”。

　　满殿哗然。

　　这动静，比去年加一道实务题还大。礼部、翰林院、国子监，一个接一个地反对。可云夭早有准备。她命人把新拟的章程抄了几十份，分发给三品以上官员，人手一份。她也不争，只道：“诸位先看。看完再奏。”

　　章程写得很细。云夭和荣华反复推敲了半个月。最终定下来，春闱设三科：

　　第一科，治世科。考经义、律法、吏治、典章。取的是将来能进六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的人。

　　第二科，理财科。考钱粮、赋税、市易、营造。取的是能进户部、工部、太府寺、将作监的人。

　　第三科，兵略科。考边务、军制、舆地、骑射。取的是能进兵部、枢密院、各地都司的人。

　　三科之外，仍以经义为共同基础。所有举子，皆须通读圣贤书。只是不再以一篇花团锦簇的策论定高下。

　　云夭站在龙椅前，目光扫过众人，缓缓道：“从前春闱，重文辞而轻实务。以致有些官员，文章写得花团锦簇，到了地方上，却连一县的赋税都算不明白。更有甚者，看见马匹粮草，便两眼发直。这能治国吗？朕不是要废科举。朕是要让科举，选出真正能办事的人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接着道：“三科并行，举子报名时，先选一科。若自认通才，也可三科皆报。一科优者，放榜时标明所长，吏部按此授官。两科优者，记名留档，照一等进士看待。三科皆优者，为‘经世才’，御前听用。”

　　“经世才”三个字一出，殿中又是一阵骚动。御前听用。这是天子近臣的第一步。谁不眼红？

　　周甫站了出来。他年纪虽大，声音却洪亮：“陛下，三科并行，老臣不反对。可这‘经世才’三科皆优，岂不是说，他既懂吏治，又懂钱粮，还懂兵务？天下岂有这等全才？只怕是样样通，样样松。”

　　云夭早料到他会这么问。她笑了一下，对荣华微微颔首。荣华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，递给内侍。内侍展开，当殿宣读。那是一份新拟的授官例则。上面写着：三科皆优者，不直接授高位。先入翰林院，再轮值六部。每部半年，观其用事。两年后，视其政绩，量才授官。

　　“周大人说得好。天下未必有全才。可有通才。”云夭说，“通才未必精于一业，却能观其大势，知其缓急。这样的人才，朕先放他在六部轮值。让他看，让他学，让他做事。做得好了，再授实职。做得不好，自然有御史参他。周大人还担心什么？”

　　周甫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再说话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荣华。荣华站在丹陛旁，神色淡淡。周甫知道，这章程，没有摄政王点头，到不了今日。他若再硬顶，就是与这二人同时对上了。

　　朝会散去，反对的声浪小了许多。云夭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真正难的是推行。可她不急。她最不缺的，就是时间。

　　回了御书房，她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似的，瘫在小榻上。荣华跟进来，见她这副模样，也不说她。只自己走到案边，倒了杯温水，递给她。云夭接过来，一口气喝了半杯，才长出一口气。

　　“皇叔，我刚才是不是说快了？那句‘通才’，我差点咬到舌头。”她仰着头看他。

　　荣华在她旁边坐下，笑了笑：“没有。说得很好。尤其是最后让三科皆优者轮值六部。这一招，把周甫的嘴堵死了。”

　　云夭眼睛发亮：“我就说，先不给他们实权。让他们跑腿。跑上两年，是骡子是马，自然就清楚了。若只会考试，不会做事，到时候打发到翰林院修书去。若真有本事，再破格提拔。谁也没话说。”

　　荣华点头：“可这里头，还有一层。你要防着他们结党。三科皆优者，将来必是各方拉拢的对象。你把他们放到六部轮值，明面上是栽培。实则，也是让他们离你更近。你亲眼看着，才知谁可用，谁不可用。”

　　云夭眯了眯眼，像只刚学会算计的小狐狸：“我知道。所以，这个轮值，得由皇叔的人带着。若被那些老油子带偏了，我这‘经世才’就白选了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她面上的疲惫还没褪，可眼里全是光。他忽然有些感慨。去年的这个时候，她连折子都看不大懂。如今，她已经能自己拟章程，能堵住周甫的嘴，能想到“经世才”要由自己人带着。她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。

　　“小夭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这春闱，你改得很好。”荣华的声音低而认真，“比你皇爷爷当年强。他想了半辈子，也没敢动。你十三岁，就做了。”

　　云夭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拿她和先帝比。她张了张嘴，小声道：“那是因为有你在。若没有你，我连春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荣华笑了。他伸手，揉了揉她的发顶：“傻子。皇叔不过是帮你把路踩平了些。路，还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
　　云夭仰起脸，冲他笑。那笑里有依赖，有感激，也有一点小小的骄傲。

　　“那你继续帮我。等春闱三科正式推行了，我要当第一个巡场的主考。我要看看，这些未来的‘经世才’们，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
　　荣华摇头失笑：“主考是要出题的。你连账都还没看明白，怎么出题？”

　　云夭从榻上坐起来，不服气道：“怎么不能？我出骑射。能射中草垛的，才许进兵略科。三箭不中，回家种地。”

　　荣华笑出了声。他屈指，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：“你当是选武状元？兵略科考的是军务。不过，你说的骑射，倒可以加进去。只是只能算加试，不能全凭这个取人。北境的仗，不是靠谁箭射得准就能赢的。”

　　云夭“哦”了一声，又重新躺回去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软枕里，闷声道：“我知道。要先会看舆图，再会算粮草。骑射是最后的事。我就是觉得，让那些兵略科的人也去骑骑马，总好过一帮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。”

　　荣华点头：“这几日，你把这些再细化一遍。尤其是三科的取士比例。每年收多少，各省分配多少。这些数，你心里要有底。否则下面的人，会替你乱来。”

　　云夭“嗯”了一声，又打了个哈欠。荣华起身，去拿了条薄毯，盖在她身上。云夭没动，只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，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她的声音已经有些迷糊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说，等明年春闱，这朝堂上，会不会多出好多好多有用的人？”

　　荣华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半闭着，嘴角还带着一点笑。他轻轻把她的手放回毯子里，温声道：“会。等他们进了六部，你就是这朝堂上最有底气的皇帝。”

　　云夭笑了。她翻了个身，沉沉睡去。荣华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，才轻手轻脚地起身，走回书案。窗外秋意已深。他提笔，继续批那堆永远不会少的折子。灯影摇曳。他偶尔抬头，看一眼小榻上那个缩在毯子里的小人儿。心里，又软又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