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76、同衾 回宫已是深

　　回宫已是深夜。

　　秋猎的风尘和酒气都还黏在身上。云夭一进静室就催着荣华去沐浴。荣华知她闻不得酒味，也不多说，拿了衣裳便去了浴房。等他洗好出来，身上已没了酒气，只剩一点清苦的皂角香。他穿着中衣，头发半湿，正拿帕子擦。一进内室，就看见云夭已经换了寝衣，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床上。

　　荣华脚步一顿。

　　“你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
　　云夭翻了个身，抱着他的枕头，理直气壮：“睡觉啊。今晚我睡这儿。”

　　荣华走到床边，低头看她。她已经十三了。身量抽高，寝衣下隐约能看出少女的轮廓。他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，道：“不行。回你自己的寝殿去。你如今大了，不能总跟我挤一张床。”

　　云夭“噌”地坐起来，仰着小脸瞪他：“我偏要。我不回。我一个人睡不着。”

　　“小夭。”荣华的声音沉了沉，“男女有别。”

　　云夭眼睛转了转。她忽然凑上去，极快地在荣华脸颊上亲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，像蝴蝶擦过。荣华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　　“什么男女有别。”云夭扬着下巴，一脸狡黠，“我现在是男子。是大周的皇帝。皇叔，你怀里抱着的可是皇帝。旁人想抱，还抱不着呢。”

　　荣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。他偏过脸，耳根已经红透了。他伸手，想把云夭从床上拉起来。云夭却趁势往下一躺，钻进了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滴溜溜地望着他。

　　“皇叔，我今天当猎首了。”她忽然说，声音软下来。

　　荣华的动作停住了。

　　“我没有给你丢人吧？”她小声问。眼里有期待，也有点孩子气的忐忑，“那么多世家子弟，我都不认识的。可那野猪冲过来的时候，我一点都没怕。我就在想，我不能从马上摔下去。我要赢了它。我不能让那些人看轻我。更不能让他们觉得，你养出来的皇帝，是个废物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烛火映着她的眼睛，亮得厉害。他慢慢在床沿坐下，没再赶她。云夭见他不说话，又往他那边挪了挪，小声道：“皇叔，我以后每年都要当猎首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，你教出来的皇帝，是马上天子。不比你差。”

　　荣华喉咙发紧。他偏过头，去看窗外。夜色沉沉，有虫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低声说：“你从来就没有给我丢过人。”

　　云夭笑了。她又凑上来，在荣华另一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，然后“咚”地倒回枕头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　　“那我就放心啦。”她眯着眼睛，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，“皇叔，我要睡了。你不许走。今晚我要抱着你。”

　　荣华没动。他坐在床沿，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像。那两下吻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可他却觉得，那两片唇落过的地方，像被火烧过一样。他闭了闭眼，在心里反复念着：她是个孩子。她什么都不懂。她只是高兴。

　　可他又清楚地知道，她已经不是孩子了。至少，不全是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云夭又唤他，声音已经有些含糊，“你上来嘛。我困了。”

　　荣华叹了口气。他终是掀开被子，在她身侧躺了下来。云夭立刻凑过来，像小时候一样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，一条胳膊横在他腰上。她的呼吸又轻又暖，一下一下，拂过他的脖颈。荣华僵着身子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放松下来。

　　“以后在旁人面前，不可这样。”他低声说。

　　“哪样？”云夭半梦半醒。

　　“亲我。”他的声音极低，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　　云夭“唔”了一声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我只亲你。旁人想亲，我还不亲呢……”

　　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。荣华低头看她。她已经睡着了。脸上还挂着一点笑。荣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，伸出手，把她横在他腰间的手臂，小心翼翼地往上挪了挪。她没有醒，反而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。

　　荣华不再动了。他望着帐顶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比这深夜的虫鸣还要响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她八岁。那时她也会这样钻到他怀里，说冷，说怕，说“皇叔抱”。他那时什么都不想。只觉得怀里这个小人儿，需要他。如今，他依然觉得她需要他。可有些东西，到底不同了。

　　他告诉自己，她只是高兴。只是今日做了猎首，高兴得有些过了。等明日醒来，她还是那个会跟他耍赖的小夭。而他也还是那个，替她挡酒、替她牵马、替她守着这江山的皇叔。

　　只做皇叔。
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在心里把这句话，又重重念了一遍。

　　窗外，秋虫唧唧。像在笑他自欺欺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