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75、晚宴 秋猎夜宴设

　　秋猎夜宴设在大帐里。

　　帐外篝火熊熊，映得半边天都红了。侍卫们将白日猎来的野物架在火上，油脂滴进火里，滋滋地响。满场酒肉香。云夭白日里猎了头野猪，一时成了晚宴上的风云人物。文武百官、勋贵子弟，轮番上前敬酒。

　　“陛下神勇！臣等敬陛下一杯！”

　　“陛下小小年纪，箭术已如此了得，来日必是马上天子！”

　　“臣等为陛下贺！”

　　云夭端坐主位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。她面前摆着一只白玉杯，杯中是荣华让人换好的蜜水。她来者不拒，每敬必饮。几轮下来，杯中的蜜水换了好几回，她自己也觉得肚子发胀。可她知道，这是场面。她不能推。

　　又一杯饮尽，她把杯子轻轻搁下。一个老臣上前，躬着身子道：“陛下今日这骑装，也好看得很。老臣听说，这颜色是陛下亲自挑的？当真是……当真是清雅贵气，与众不同。”

　　云夭笑道：“朕不过随便挑个颜色。这衣服，还是皇叔让人做的。朕今日能猎到那头野猪，也是皇叔教得好。朕小时候连马都上不去，若非皇叔这些年的教导，哪能坐在这里与诸位共饮？”

　　她说着，目光极自然地扫过帐中，最后落在荣华身上。那话，明着是自谦，实则是说给满帐的人听。你们口口声声敬我，别忘了，这江山是谁替我撑着的。你们背后说他的话，朕都记着。今晚朕就要你们听明白，我能坐在这里，是他的功劳。

　　荣华坐在她下首，正与旁边一位将领说话。闻言，他抬了抬眼，与云夭的目光轻轻一撞。云夭朝他极快地眨了一下眼。荣华垂下眼，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又有几个臣子上来敬酒。云夭刚端起杯，荣华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。他按住她的杯沿，对那几人淡淡道：“圣上年幼，不宜多饮。这杯，本王替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，仰头饮尽。那几人哪里敢多说，纷纷陪着笑，一饮而尽。云夭看着他。火光从帐外透进来，照亮了他半张侧脸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酒入喉间。云夭皱了下眉，小声嘟囔：“又喝。”

　　荣华听见了，没看她，只低声道：“少说话。喝你的蜜水。”

　　云夭撇了撇嘴。她知道，这种场合，她若不让皇叔挡，皇叔心里更不踏实。那些人表面敬她，其实一多半都想趁她年幼，灌出她几句失态的话。皇叔替她挡了，他们才不敢再造次。可她还是不喜欢他喝酒。他身上沾了酒气，回帐后，又要很久才散。

　　又一轮敬酒过去。云夭把杯子搁下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对着荣华小声说：“皇叔，我喝饱了。”

　　荣华正欲举杯的手，忽然顿在了半空。
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向云夭。帐中嘈杂，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被那些觥筹交错淹没。可荣华却听得真真切切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她刚登基那会儿。有一年宫宴，她第一次以皇帝身份出席，坐在龙椅上，也是这么靠过来，小声说：“皇叔，我喝饱了。”

　　那时她还是个小团子，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他替她挡酒，替她整衣，替她看着满殿的刀光剑影。她什么都不懂，只觉得肚子胀，便凑过来跟他抱怨。如今，她已经能自己端着杯子，对着满帐的大臣谈笑自若。可她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像小时候那样，靠过来，小声说：皇叔，我喝饱了。

　　荣华的喉咙忽然有些紧。他放下酒杯，从她面前拿起那只白玉杯，低声道：“饱了就别喝了。我让秋棠扶你去后头歇着。”

　　云夭摇头：“不要。我要跟你一起。这晚宴还没散呢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火光下，她的脸颊微红，眼睛却很亮。她已经有些困意了，可还强撑着。荣华没再劝。他只是把自己那杯酒推开，也倒了一杯蜜水，陪着她。两个人并排坐着。一个大权在握的摄政王，一个羽翼渐丰的少年天子。在满帐的喧嚣与酒气里，安安静静地对饮了一杯蜜水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云夭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以后少喝点。回回都替我挡。那些人敬你，分明也是想灌你。你比我还累。”

　　荣华轻笑了一下。他偏过头，看着她。她的头发有些散，额角还带着白日里骑马留下的红痕。他伸出手，极轻极轻地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等宴会散了，我让人煮醒酒汤。”

　　云夭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端起那杯蜜水，学着他的样子，朝他举了举杯。荣华便也举起来。两只白玉杯极轻地碰在一起。声音细碎，像夜深时风吹过桃枝。

　　帐外的篝火不知何时暗了下去。天边有星子亮起来。满帐的人还在喝，还在笑，还在各怀心思地说着奉承与试探。而他们两个人，像被这满世界的热闹包裹着，又像只存在于彼此之间。

　　荣华想，这大约就是宿命。从她八岁那年，在宫宴上第一次对他说“我喝饱了”开始，就注定了。往后多少年，这宫宴的灯火，这满朝的酒杯，他都会替她挡下。他会一直坐在她下首，等她转过头来，小声说：皇叔，我喝饱了。

　　然后，他会接过她的杯子，把剩下的酒，替她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