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74、猎首 秋猎这日，

　　秋猎这日，天高云淡，正是围猎的好天气。

　　猎场四周旌旗招展。禁军列阵，马匹嘶鸣。文武百官、世家子弟、命妇女眷，早早便到了。京城的贵人们像约好了似的，今年到场的年轻郎君，十之三四都穿着尚衣监外局出来的骑装。竹青、雪青、天青，深浅交错，像一片移动的远山。云夭还没入座，远远望去，心里已经得意极了。

　　等她和荣华并骑而来时，满场有一瞬间的寂静。
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那两骑身上。更准确地说，是落在那两身衣裳上。

　　一模一样的桃夭色骑装。极浅淡的粉白，在秋日阳光下近乎月白，可风一吹，衣摆上便有极浅的粉色透出来，像桃花落在新雪上。更妙的是那袖口和衣襟上的银丝桃花，随着马匹走动，一闪一闪，像活着一般。两人头上都戴着白玉桃花冠。一个明黄里衣，一个玄色里衬。云夭在前，荣华在后，相差半个马身。两骑并行时，整个猎场都像是被这一抹颜色点亮了。

　　“那是……陛下和摄政王？”

　　“他们穿的是……一样的衣裳？”

　　低低的议论声像风拂过草浪。云夭端坐马上，目不斜视。荣华落后她半个马身，脸色虽然如常，可握着缰绳的手指，不自觉地紧了又紧。他活了二十几年，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裳。这颜色，这绣花，这通身的气派，怎么都觉得不属于自己。可骑都骑出来了，总不能再掉头回去。他只能这么跟着。

　　到了主帐前，云夭翻身下马。众人这才反应过来，呼啦啦地跪了一片。

　　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
　　云夭站在马旁，目光扫过全场，声音清亮：“众卿平身。”

　　她今日心情极好。荣华跟在她身后半步，像一株移动的玉树。她能感觉到，那些人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们。不是看她，就是看荣华。她心里暗笑，面上却装得比谁都端得住。

　　果不其然，等入了座，那些女眷们便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。说是请安，眼睛却都往荣华身上飘。

　　“王爷今日好风采。”一个胆子大的贵女掩唇笑道，“这衣裳颜色，妾身还是头一回见。穿在王爷身上，比那外头那些郎君都好看。人都显得温柔了。”

　　“可不是。王爷平日穿得深沉。今日这一身，倒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不知是哪家绣娘的手艺？”

　　荣华微微颔首，笑容疏淡：“陛下让尚衣监做的。本王不过跟着穿。”

　　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。可那些贵女显然不这么想。她们更兴奋了。这个说“王爷穿桃色真是极挑人的”，那个说“也只有王爷能穿出这清贵气”。还有人借故奉茶，往荣华身边凑了凑。荣华应付着，不时用余光去寻云夭。却见云夭已经退到了人群外头，正站在马旁，接过裴照递来的箭囊。她手里提着那张小弓，慢条斯理地检查弓弦。荣华看她那动作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这丫头，不会又……

　　“皇叔。”云夭回头，冲他扬了扬下巴，笑得眉眼弯弯，“我先去围场了。你慢慢应酬。”

　　她说得轻巧。荣华几乎能看见她眼底那点促狭。他刚想开口，就被一个不知哪家的夫人拦住，说自家女儿新绣了方帕子，想献给王爷。等荣华再抬头，云夭已经翻身上马，朝围场奔去。那身桃夭骑装在风里一扬，像一朵被风卷走的桃花。

　　荣华被一群女眷围着，脱不开身。他心里有些无奈，又有些好笑。这丫头。把他扔在脂粉堆里，自己去打猎。实在是没良心。

　　可到底，他不能追过去。他是摄政王。这样的场合，他得替她看着前头，也替她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。他只能一边与那些女眷周旋，一边派裴照跟上去，又让暗卫远远盯着。他自己则站得笔直，目光时不时地越过人群，望向远处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。

　　围猎进行到午后，不断有人策马回来。猎到的野物堆在营帐前，有獐子，有野鸡，有灰兔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汗和笑。可最让人意外的，是最后回来的那一骑。

　　云夭回来了。

　　她骑在雪团背上，浑身是土，发丝有些散，那身桃夭色骑装上沾了草屑和几点血迹。她身后，两个侍卫抬着一头半大的野猪。那野猪少说也有一百几十斤，背上插着三支箭。箭杆上，御用云纹清晰可见。满场都静了。那些原本还围着荣华说笑的贵女们，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，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才十三岁的少年皇帝。

　　云夭翻身下马，手里还提着弓。她走到荣华面前，扬起一张灰扑扑的小脸，笑得比秋日的太阳还亮。

　　“皇叔，我猎了头野猪。”她说，语气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。

　　荣华低头看她。她脸上有一道血痕，像是被树枝刮的。衣摆破了一处。可她的眼睛，亮得惊人。荣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他伸手，用袖口极轻地擦去她脸上的灰。那动作旁若无人，看得周围几个贵女都怔住了。

　　“胡闹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只有她能听见，“让你别进林子，你怎么猎野猪去了？”

　　云夭仰着脸，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：“它先冲我来的。我总不能跑吧？射了三箭才倒。皇叔，我厉害不厉害？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满场的人都在看着他们。那些目光里有震惊，有嫉妒，有探究。荣华却只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人，已经不需要他再把她当孩子护在身后了。她真的能自己跨马，拉弓，猎回自己的猎物。她甚至，比他想象中要耀眼得多。

　　“厉害。”他轻声说，嘴角终于弯了起来，“你是今日的猎首。”

　　云夭眼睛更亮了。她转头，对着满场的勋贵子弟，扬声道：“今日猎首，是朕的了。谁若不服，明年再来比过！”

　　没有人说话。她猎的是野猪。这满场少年里，能猎野猪的，一个都没有。她的确是猎首。那身桃夭骑装，那柄小弓，那个站在风里笑容灼灼的小皇帝，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，亮得让人心颤。

　　荣华退后一步，站到她身后。他看着她，看她笑，看她与那些子弟说话，看她被这山呼般的秋色簇拥着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穿这身衣裳，也不是那么难堪了。因为站在她身边的，只能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