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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荣灼 春闱将至, ...

  •   春闱将至,御书房的灯比往日灭得更晚。

      改制后的第一场大考,荣华忙得脚不沾地。考题由翰林院、国子监和六部共同拟定,又经他亲自筛了三轮,才最终封存。三科试题,被誊抄成若干份,用上好的封皮糊住,再盖上“春闱专用”的朱红火漆。每一份送出去,都要几名官员同时签押。管得极严。

      云夭看在眼里,心便有些痒。

      她也想去考一考。

      这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按不住了。她不是为了功名。她只是想看看,自己和天下那些最会读书的人比起来,到底如何。皇叔教了她这么多年。骑射有师傅,账本有先生,可这春闱三科,终究要她自己试一试,才知道几斤几两。

      趁着荣华去兵部议事,云夭溜进了御书房。

      她如今已经能自由出入这里,宫人们也不拦她。她轻车熟路地绕到荣华书案后。试题就封存在最下层的一个紫檀箱里。箱子没锁,只用火漆封着。云夭蹲下去,盯着那火漆看了一会儿。她有些犹豫。可最终,她还是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揭开了箱盖。

     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封好的卷宗。她没拿那上面的。只从最底下,极小心地抽了一份空白的誊抄稿。那是往年的样卷,尚未正式使用。云夭把它揣进怀里,又原样盖好箱盖。然后,她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      当夜,云夭没去御书房。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,点上三盏灯,铺开那几页样卷,开始一道一道地做。她没让任何人伺候。杨嬷嬷在门外守着,只偶尔进来给她添炭。

      她做了整整两夜。手腕酸得发疼。写不完的,就誊在另一张纸上。最后,她把答案工工整整地誊抄成一份完整的卷子。用糊名条封住姓名。她没有写真名。她写的是“荣灼”。

      荣家与云灼。她要借这个姓,与这个名,去试一试这天下读书人的分量。等抄完,她看着“荣灼”两个字,自己先笑了。荣灼。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多好。像她,又像他。

      春闱前三日,试卷便要统一誊录、分类、糊名。这是最乱的一天。各处的考卷汇在一起,来来往往,登记造册。云夭便趁这乱,让秋棠把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卷宗,混进了那一堆待分类的卷子里。秋棠不知里面是什么,只听云夭说是个“要紧东西”。云夭叮嘱她,悄悄放进去,别让人瞧见。秋棠虽胆小,可到底忠主,寻了个没人的空档,把卷宗塞进了最下头那摞。

      云夭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可她不知道,这一日,荣华就在里间。他隔着屏风,正与几个大臣说话。秋棠进来时,他已经看见了。他没有声张,只朝裴照使了个眼色。裴照会意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
      夜里,荣华把裴照叫来。

      “她那日混进去的,是什么?”荣华问。

      裴照从怀里取出一卷用厚纸包着的东西。荣华接过来。那卷子封得极仔细。糊名处用红蜡封着。他没有急着拆,只问:“没人看见?”

      裴照摇头:“那地方乱,秋棠放得又极不显眼。没人瞧见。属下趁他们清点完,从最下头抽了出来。对册子上没少,没多。只是这笔迹……”

      荣华拆开。卷子不长。可那字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      清秀,端正。有几个字的收笔还带着他亲手教出来的习惯。尤其那个“华”字,那一竖,总习惯性地往下多拖一点。他握着卷子的手,慢慢收紧了。

      他继续往下看。三道题。一道治世,一道理财,一道兵略。她竟全做了。答得并不完美。有的地方太锋芒毕露,有的地方又有些想当然。可才十四岁。这已经远胜过许多读了一辈子书的举子。有些见解,甚至比朝中一些官员都清醒。

      荣华把卷子重新封好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件。他抬头看裴照:“此事,还有谁知道?”

      “只有属下和秋棠。秋棠只是放了卷子,并不知里面是什么。”

      荣华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低声道:“把它单独抽出来,不要入册。找三位信得过的房师,分科批阅。别让他们知道是谁的。只说是王爷从故纸堆里捡了份无名的,觉得写得有趣,想听几句实话。批完,把卷子还我。”

      裴照应下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王爷,那若三位房师问起‘荣灼’这名字……”

      “就说查无此人。”荣华说,语气很淡,“大约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士子,趁乱塞进来的。房师们是聪明人。他们只会看文章,不会再问。”

      裴照领命去了。

      荣华独自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他低头,看着那卷子。目光在“荣灼”两个字上停了许久。荣灼。他姓荣。她用了他的姓。她叫灼。阿灼的灼。她把自己藏进这两个字里。像藏一个不能对人言说的梦。

      他忽然有些后怕。若今日不是他先看见,若这卷子混进了正式考场。等拆名那天,查出“荣灼”查无此人。便是天大的丑闻。御史会追查到底。到那时,她的字迹,她的身份,她这些年的秘密,全都会被撕开。

      这丫头。胆子太大了。

      可荣华又不得不承认,她的文章,让他动容。他能在字里行间,看见她这些年读过的书,听过的谏,甚至他讲过的那些治国之策。她把他教的,全化成了自己的笔墨。荣华忽然觉得,若她真是荣家的孩子,若阿灼还在,这“荣灼”二字,该是一个多么好的名字。

      几日后,云夭果然来打听了。

      那日她在御书房里,看似在专心练字,实则一直拿眼偷瞄荣华。她端着茶杯,小口小口地啜。啜了半天,才像不经意似地开口:“皇叔,春闱的卷子,都收齐了吗?”

      荣华正低头看折子,闻言“嗯”了一声,也不抬头。

      “那……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卷子?就是那种,写得特别好,或者特别奇怪的?”云夭把“有趣”两个字咬得极轻,像怕被他听出什么。

      荣华翻折子的手没停。他淡淡道:“卷子数千份,我哪能都看。有房师们盯着。怎么,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春闱了?”

      “我……就是问问。”云夭端起茶杯,挡住自己半张脸,“我不是改制了吗?总得知道他们考得怎么样。有没有特别出色的人。”

      荣华这才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她今日穿了件玉色的常服。不知是不是心虚,小脸比平日红了些。荣华心里有些想笑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他道:“有几份写得不错。周甫亲自调了来,说要给你看看。怎么,要我取来?”

      “不用不用!”云夭连忙摆手,“我就随便一问。你忙你的。”

      她说完,赶紧低下头去练字。荣华看着她,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他知道,她还在惦记。她以为她的“荣灼”混在几千份卷子里,正被某个房师用红笔圈圈点点。她不知道,那卷子早已经被他抽了出来,锁在了书案最下层的抽屉里。她更不知道,三位房师已经看过了。一个说“锋芒太露,然胆识过人”,一个说“钱粮之术,稍欠火候,然心正”,一个说“兵略不精,却有全局之眼”。

      这些话,他不会告诉她。至少现在不会。等她再大些。等她真正坐稳了这把椅子。他再把那卷子拿出来,告诉她:小夭,你早就可以去考了。可你记住,这世上的春闱,能考天下人,却不能考你。因为你是这考场的王。

      “皇叔。”云夭忽然又开口。这回她的声音轻了些,像在试探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若有人……我的意思是,若有个人,没用真名去考。考得又还不错。这算不算……作弊啊?”

      荣华放下折子,看着她。她问得小心,眼睛一眨不眨。荣华心里软得厉害。他想了想,认真道:“若只是为自己试笔,又不求功名,那便不算作弊。顶多算……淘气。”

      云夭的嘴角,极不明显地翘了一下。她立刻又压下去,装出一副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,点了点头:“那还差不多。”

      荣华重新拿起折子。他知道,她心安了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样瞒着她,竟也瞒出几分乐趣来。像小时候,她偷吃桂花糖,把糖纸塞进被子里,自己以为天衣无缝。他也不戳破,只由着她去。等她睡着了,他再轻手轻脚地把糖纸搜出来,扔进炭盆。

      那时他也这样,站在床头,看她睡得嘴角带笑。心里想:傻小夭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9章 荣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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