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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合色 入夏后,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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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后,云夭的织造局生意越发红火。可她却还不满足。
她嫌之前那些衣裳,只做了男子样式。京中的夫人小姐们虽然也买,可到底不如男子衣裳方便。那些贵女们只能在颜色和料子上做文章,款式却始终脱不开旧例。云夭便动了心思:何不设计几套女子的衣裳?
这念头一起,便再也压不住了。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,画了整整两日。宫人们只听见里面一会翻书,一会叹气,一会又“哎呀”一声,不知在忙些什么。到第三日,云夭顶着两个黑眼圈,抱着一叠新图样,兴冲冲地跑进御书房。
“皇叔!你快看!”
荣华正批折子,抬头便见云夭把图纸铺了一案。他低头一看。这回画的是女装。有对襟长裙,有窄袖上襦,有百褶裙,有罩衫。颜色从月白到天青,从樱草到藕荷,又清雅又鲜亮。最上面那几张,还画了男装和女装并列的样式。同样的颜色,同样的纹样,只是一个裁成男袍,一个裁成女裙。旁边写了两个字:合色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荣华问。
云夭拍着图纸,眼睛发亮:“这叫‘合色’。情侣装。男子与女子的衣裳,用同一种颜色,同一种纹样,同一种料子。走在路上,一看就是一对。夫妻可以穿,兄妹可以穿,一家子老小都能穿。颜色按色谱来。有‘桃夭合色’‘天青合色’‘雪青合色’‘雨过天青合色’。还有亲子装。爹娘带着孩子,一家子穿成一个色系。再配上同色的发冠和首饰。多好!”
荣华看着那些图纸,又看看云夭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小脸。他无奈地摇头:“你这是当真了。连男子女子的衣裳都一起做了。还一家人穿成一个色系。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云夭不以为意,转身朝门外喊:“进来!”
门一开,进来了两个人。一个是荣华身边的近侍小福子,一个是云夭宫里的秋棠。小福子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新袍子,秋棠也穿着一件同色的对襟小衫,下面是条颜色稍浅的天青褶裙。两人往那儿一站,倒真像从同一个染缸里捞出来的。荣华看得一愣。
“您瞧。”云夭走过去,绕着两人转了一圈,“这就是‘天青合色’。他这身,是男式常服。她那身,是女子上襦配褶裙。颜色一样,纹样一样。男子穿着清俊,女子穿着温婉。两人走在一处,不用开口,别人就知道是一对。皇叔,你说好不好看?”
荣华没急着接话。他看了看小福子,又看了看秋棠。那两人被摄政王这么一盯,都有些发怵,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荣华收回目光,看向云夭:“好看是好看。可你弄这些,是不是政事都不管了?折子批了吗?策论写了吗?春闱的事还没彻底收尾,你倒有空给人做衣裳了。”
云夭早料到他会这么说。她不慌不忙,走到他面前,一本正经道:“皇叔,我这是先搞钱。春闱的事,我已经理得差不多了。可国库不能只靠那点赋税。织造局是我手里最赚钱的。把它做好了,以后我想做什么,都不必看户部的脸色。你教过我的,手里有银,心里不慌。我这是未雨绸缪。”
荣华被她说得没脾气。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叠图纸。那些女装确实画得极好。样式不张扬,却处处透着清贵。尤其那“合色”的主意,实在是奇巧。他几乎可以想见,这东西一出来,京城里那些贵女夫人们怕是要疯。
“你就不怕,有人拿这女装做文章?”荣华问。他说的隐晦。可云夭听懂了。她如今是“男子”。若外头有人发现,小皇帝对女装了如指掌,难保不会起疑。
云夭早就想好了:“不会。这些女装,我不经手卖。全部交给外局里的女官去办。就说,这是尚衣监新来了位江南的绣娘。她画的。别人问起来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荣华看着她。她的心思缜密得让他心惊。连后路都堵得严严实实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的谨慎,似乎都教给了她。而她把这些谨慎,全化成了自己的铠甲。
“那你这‘合色’,倒是真会挣钱。”荣华松了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男男女女,一家老小,都让你算进去了。这哪是卖衣裳。这是把整座京城的人,都织进你那张网里。”
云夭嘻嘻一笑,挤到他身边坐下,托着下巴道:“皇叔,你不也在我网里?你这些天穿的雪青竹青,哪件不是我给你做的?你可是我这‘合色’的第一位主顾。要不,我再给你做一身桃夭合色?你穿男袍,我……”
她忽然顿住。荣华侧头看她。云夭的耳尖“唰”地红了。她本来想说“我穿女裙”,可话到嘴边,才意识到这话有多离谱。她现在是皇帝,是“男子”。怎么可能穿女裙。她张了张嘴,硬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荣华见她卡住,也没追问。他只是别过脸,端起茶盏,极轻地抿了一口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神色如常。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,却微微收紧了些。
“你别得意太早。”他岔开话题,“这些新样式,先让外局拿去做样衣。你自己别总往织造司跑。若被那些御史看见,又要说你不务正业了。”
云夭松了口气,忙不迭地点头:“我知道。都听你的。等样衣做好了,我让秋棠来试。她是宫里最会挑颜色的。到时候给那些命妇们看。让她们自己争去。”
荣华没说话。他低头,重新拿起折子。可那上面的字,他一个也没看进去。他满脑子都是云夭那半句话。桃夭合色。他穿男袍,她穿……
他闭了闭眼,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狠狠地按了下去。她不会穿。她不能穿。她这辈子,都不能光明正大地穿一回裙子。而他能做的,只是在她画那些女装的时候,不让自己多想。可荣华忽然发现,这比批折子难多了。
“皇叔。”云夭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又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。
云夭趴在他对面的案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:“等织造局赚够了钱,我给你做一件桃夭色的披风。你穿着,一定很好看。”
荣华抬起头。她正冲他笑。那笑里没有半分杂念,干净得像刚绽开的桃花。荣华看着她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终是笑了。那笑很浅,却带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苦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皇叔等着。”
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,像要把这一整个夏天都唱尽了。御书房里,云夭又低下头去画她的新图样。荣华看着她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。然后,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,重新把折子拿了起来。
他知道,她画的那些女装,迟早有一天会穿在别的女子身上。而他能做的,只是在她问“好不好看”时,笑着说一句“好看”。
至于别的,他不能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