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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账本 尚衣监外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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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衣监外局开张那日,荣华以为只是小打小闹。
可到了夏初,连他都有些意外了。
京城的贵人圈里,几乎人人以穿“宫制”为荣。各府的夫人小姐,托着人情,递着帖子,只求能插个队。外局的管事每日忙着应付,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。云夭设计的那些浅色衣裳,一套难求。有人花三百金买了一件天青常服,转头便在茶楼里显摆。更有消息灵通的,打听到摄政王近日常穿竹青,便连夜去外局下了三套定金,生怕晚一步。
到了六月,户部把账递了上来。
“这几个月,尚衣监外局入银……”户部侍郎顿了顿,似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,“十二万两。扣除工料和匠人月钱,净余约八万七千两。后续还有不少定金未入账。预计到年底,至少是这个数的三倍。”
满殿都静了。八万七千两。听着不多,和那些盐铁税银比起来,只是零头。可这只是一个新设的局子,卖衣裳发冠,几个月工夫。那些之前还骂“天子行商贾之事”的言官们,一个个都不说话了。荣华坐在丹陛旁,面上不显,心里却有些想笑。
散朝后,云夭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外局账册。她来回翻了小半个时辰,眉头越皱越紧。荣华进来时,就见她咬着笔杆,盯着账册上一行“存留布帛折算”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他走过去。
云夭抬起头,有些泄气:“这账本,我看不大懂。什么存留、折色、火耗,还有什么复式记账。我问户部的人,他们说得云山雾罩。我总不能每次都让他们来给我念一遍。皇叔,你给我找个先生吧。我要学看账。”
荣华在她对面坐下,似笑非笑:“你这皇帝,当得倒真像商人了。连账房先生都要配一个。”
云夭把账本一合,认真道:“皇帝也是商人。这天下,就是最大的一间铺子。田赋是进项,军费是出项,灾情是亏空。各地官员都是掌柜。我要管这天下,不能看不懂账。你帮我找。要最好的。能把账讲明白的,别之乎者也。”
荣华看着她,眼里有笑意慢慢漫开。他喜欢她这副模样。遇到不懂的,不装懂,也不端着。她会直接说“我不会,你教我”。像极了小时候,她抱着画册,跑过来说“皇叔,这个字我不认识”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找。沈让认识一个归乡的老主簿,算术极好,官场里的门道也门儿清。让他教你,再合适不过。只是这老先生脾气倔,见你是皇帝,说话也未必好听。”
云夭眼睛一亮:“那最好。我就烦那些只会说好听的。肯跟我讲真话的,再凶我也不怕。”
荣华笑了一下。他伸手,把云夭面前的账本拿过来,翻了几页,指着其中一条道:“你看不懂的,不妨先看这里。这叫‘三柱结算法’。旧管加新收,减去开除,就是实在。你把这四个字弄懂,账本先懂一半。”
云夭凑过去,小脸几乎贴上他的胳膊。她歪着头,顺着他的指尖看。荣华便一条一条地讲。讲着讲着,云夭便不自觉地靠得越来越近。她能闻到他身上那件雪青外袍上,极淡的、尚衣局新染坊染出来的青草气。荣华的声音又低又稳。她听着听着,忽然“噗”地笑出来。
“笑什么?”荣华问。
云夭摇摇头,小声道:“我在想,外头那些人,为了你穿过的雪青衣裳抢破头。可他们不知道,你本人坐在这里,给我讲账本。一件衣裳,算什么。”
荣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只道:“怎么,皇叔给你讲账,比那十二万两银子还值钱?”
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又把脑袋往他胳膊上蹭了蹭:“你讲账,值一百万两。”
荣华失笑,屈指轻敲她的额角:“坐好。账本还没看明白,先学会拍马屁了。”
云夭嘻嘻笑,老老实实坐直。御书房外,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。荣华讲,云夭听。一个声音清沉,一个时不时提问。那本厚厚的账册,被他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荣华偶尔停下来,问她懂了没。云夭若点头,他便继续。若摇头,他便换一种法子再讲。如此往复,直到天边烧起晚霞。
“皇叔。”云夭忽然唤他。
“嗯?”
“这个织造局,我明年还要再开两个分号。一个在江南,一个在蜀地。江南出丝绸,蜀地出绣工。让他们就地取材。我让京城的师父带人过去。等赚了钱,那两处的分号,就改作官坊,专供边防军衣。到了战时,军衣军被不能总指望那几个商号。朝廷得自己会做。”
荣华侧过头看她。她正低头在账册上写写画画。不是那些尚衣局的衣裳图样,是一道极简单的、关于布料与银钱如何流转的草稿。他忽然觉得,她可能真的会成为他见过最好的皇帝。
“你只管做。”荣华说,“回头我让户部的人,把各省的账也给你理一套出来。你先看,看多了就熟了。”
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又抬头冲他笑。晚霞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像给她镀了一层浅金。她笑得那样明亮。荣华忽然有些恍惚。这些年,他教她看折子,教她权谋,教她如何在朝堂上坐稳。如今,她连账本也要学了。她分明还在他身边。可荣华觉得,她正以飞一样的速度,朝他触不到的地方长去。
“皇叔。”云夭又叫他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这账本里的学问,比射箭还难。”云夭皱着鼻子,“射箭我还有卫师傅夸。看账,我连自己错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荣华笑了:“所以,要请先生。等先生来了,你就知道自己错哪儿了。”
云夭忽然把账本一合,往他面前一推:“那你今晚再教我一段。就一段。我想弄明白,存留和折色到底是什么。户部那些老头,每次都拿这个糊弄我。”
荣华失笑。他接过账本,重新翻开。两人又凑到了一处。外头的天彻底暗了下去。御书房的灯亮了起来。有宫人进来换茶,轻手轻脚。荣华讲着讲着,云夭的头便靠在了他的肩上。荣华没有动。他瞥了她一眼。她已经闭上了眼睛,呼吸轻浅。
他把账本轻轻合上,又小心翼翼地把灯芯拨暗了些。窗外,蝉声渐歇。他望着她,直到满室都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