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5、春闱 春闱改制, ...
-
春闱改制,到底还是颁了下去。
荣华选了个极好的时机。年后开朝,旧岁已结,新岁方始。各衙门还在懒懒地醒神,他一道诏书递到礼部,命今岁春闱加试实务必选之题。举子入场,凭自愿选考。策论正题之外,各有一道:或问钱粮,或问刑名,或问边务,不考诗赋,只考实务。
消息一出,朝野震动。
礼部第一个跳了出来。郎官跪在御书房外,说春闱乃祖宗成法,怎可轻动。紧接着,翰林院、国子监、都察院,都有人联名上奏。周甫更是一连来了三封折子,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。什么“以末技乱圣学”,什么“此例一开,士子皆弃经义而竞功利”。
荣华只把这些折子都压了下来。他也不恼,不辩解,只是每日照常上朝。有大臣当面反对,他便问:“户部年年说缺能算账的官,工部年年说没有懂营造的,兵部天天嚷着要懂边务的。如今取士,多考一道实务,正好给诸位补补缺。怎么反而不愿意了?”
一句话,把几个堂官问了个哑口无言。
永王那头的人,自然也不肯放过。他们上折子说,摄政王借改春闱,是要培植自己的人。荣华在朝上听了,只淡淡一笑:“本王要培植人,何必费这功夫?本王看谁行,直接提上来便是。还用得着让天下举子都去做题?”满朝皆静。连永王都只抿着嘴,没再多言。
云夭坐在龙椅上,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她知道,皇叔这些天,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。折子上那些难听的话,他从不给她看。朝堂上那些阴阳怪气,他也从不让她接。他一个人站在最前面,把所有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。她只需安安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不说话的菩萨。可她知道,这菩萨的安稳,是皇叔用一身剐换来的。
散朝后,云夭跟在荣华身后回御书房。她走得很慢。荣华走了一段,察觉到她没跟上来,停下回头。云夭站在廊下,逆着光,眼睛红红的,像只被风沙迷了眼的小雀。
“怎么了?”荣华走回来。
云夭抬头看他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朝服,戴着那顶她亲手做的白玉桃花冠。晨光从廊外斜斜地打过来,映得他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薄金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怎么这样好看。又怎么这样让人心疼。
“皇叔。”她开口,嗓子有些发紧,“谢谢你。”
荣华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想做的事,你都帮我做了。”云夭说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,“春闱改制。我知道有多难。那些折子,你从来不让我看。可我都知道。朝上那些人,眼睛都要把你吃了。可你一步都没退。你一个人,替我挡下了所有。”
她说着,眼眶越发红了。荣华走到她面前,低下头,就看见她睫毛上已经挂了极细的水光。他心口一软,轻声说:“这算什么。我是摄政王。这些事,本就该我做。”
云夭摇头:“才不是。你是摄政王,可你不欠我的。你替我做这些,是因为我想做。你总是这样。我想去猎场,你就放我去。我想改衣裳,你就由着我。我想在春闱里加实务,你就替我扛。我想什么,你都会帮我去做。皇叔,你知不知道,你越这样,我越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真的要哭出来。荣华看着她,心像被春雨浸过的泥,又软又潮。他伸手,把她散在颊边的一缕发别到耳后。
“只要你想做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她听得见,“皇叔就替你铺路。你尽管往前走。天塌了,有皇叔在。”
云夭仰起脸。她的眼睫一颤,一颗泪就掉了下来。荣华用拇指替她抹去。他的指腹有些粗,带着常年握剑执笔的茧。云夭却觉得,那比这世上最软的帕子还要温柔。
“那你不许半途丢下我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“不丢。”荣华笑了一下,“我还要活到你给我爹修太庙的那天。”
云夭破涕为笑。她抬手,用自己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,说:“你等着。我肯定能办到。到时候,我让你坐在太庙正殿里,看那些人给荣爷爷磕头。”
荣华失笑,屈指敲了敲她的额角:“行了,再说下去,你该当堂批折子了。回去。今日还有许多折子要教你看。春闱的章程,你亲自过一遍。若有不通顺的地方,趁早改。”
云夭用力点头,跟在他身后,像条小尾巴似地往御书房走。走了一段,她忽然道:“皇叔,等我亲政了,你就不用这么累了。春闱的事,以后都由我来扛。”
荣华没有回头。他望着前方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那一天。”
春风从廊外穿过来,带着御花园里桃花初绽的香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。一个玄色朝服,一个明黄龙袍。发冠上,两朵白玉桃花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一个冠前,一个冠顶。像两株并生的树,根须在地底紧紧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