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66、寒门 春闱放榜那

　　春闱放榜那日，京城里比过年还热闹。

　　今岁的春闱与往年不同。正卷之外，加试了实务。有人欢喜，有人骂娘。欢喜的，多是寒门出身、无钱打点、只凭真本事的举子。他们终于有了一展所长的机会。骂娘的，自然是一些只读圣贤书的世家子弟，怪朝廷突然改了章程，不按祖宗规矩来。

　　“我家公子算了半辈子田赋，正愁没人赏识。这回可好，一道钱粮题，满篇数目字，竟得了甲等。”有管家在榜下笑得合不拢嘴。

　　也有那落第的书生蹲在墙根下，愤愤地撕了书箱里的时文集：“早知如此，我还背这些花团锦簇的东西作甚！这哪里还是春闱，分明是选账房！”

　　不管外头如何吵嚷，这一场春闱，到底是热热闹闹地结束了。

　　云夭却没有多高兴。

　　她坐在御书房的小案后，手边堆着新取士子的名单。她翻来覆去地看，眉头微微蹙着。荣华在一旁批折子，余光扫了她好几次，见她小脸越皱越紧，终于放下笔，问：“怎么了？从放榜回来就闷着。谁给你气受了？”

　　云夭抬头，像在斟酌怎么开口。她如今说话，已经很少像小时候那样脱口而出了。她会先在心里过一遍，把那些不该说、不能说、说了也白说的话，都滤掉。可面对荣华，她又不想藏。犹豫了一会儿，她还是开口了。

　　“皇叔，我在想，能不能给寒门子弟多开几条路。”

　　荣华没说话，只挑了挑眉，示意她继续。

　　云夭合上名单，低声道：“这些新取中的士子，寒门出身的，实务多考得不错。可他们上榜之后，能分到什么好差事？各部堂的位置，早被世家的子弟占满了。有些衙门，一个萝卜一个坑。新进士进去，不是做冷板凳，就是被排挤。那些寒门出身的，更惨。他们没有靠山，不会打点，就算有真本事，也得熬好多年。可等他们熬出头，又早就被那些老油子磨平了。”

　　她说到这里，抬头看着荣华。荣华也看着她。他发现，云夭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。那种沉，不是被逼出来的早慧，而是她真真切切地，把那些事看进了眼里。

　　“我上朝好多年了。”云夭说，语气很淡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，“朝里的官，盘根错节。你要动一个，后面能牵出一串。他们相互包庇，官官相护。你就是有再好的政令，到了底下，也被他们一层一层地拖没了。我若想做事，手里不能没有人。我若想有人，不能只靠世家。他们不会听我的。他们听的是各自的利益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你想用寒门。”荣华说。

　　云夭点头，目光清亮：“寒门无所依，只能靠皇权。他们比世家更想往上走。我要给那些人一条路。让他们知道，只要有真本事，不用靠门第，不用拜码头，照样能做官。只有这样，我将来才能跟那些世家掰手腕。否则，我永远是个被架着的皇帝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御书房里静了一瞬。只有炭火轻轻“剥”地一声，炸开几粒火星。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，眼前的少女，比春闱放榜时更让他心惊。她说的，他早就知道。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。只是他的路，和她稍有些不同。他用的是军权，是父皇旧部。她想用的，是天下寒门。这条路更难，更慢。可一旦走通了，便是一股摧枯拉朽的新血。

　　“你今年，才十三。”荣华温声道，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，又像是提醒。

　　云夭点头：“我知道。我不能急。这得一步步来。我现在根基还浅，真有大动作，没人听我的。所以，我先把春闱改了。等这批人出来，放到地方上，让他们慢慢做出政绩。过几年，再一层层往上提。等他们到了部堂，朝廷就是另一番气象了。”

　　荣华听着，心里竟升起一股极复杂的滋味。有欣慰，有骄傲，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怅然。她真的在变成一个帝王。而且，是一个比许多大人都更懂“势”的帝王。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操之过急。她知道要等。她知道要用时间换空间。她才十三岁。可她已经能说出“寒门无所依，只能靠皇权”这样的话了。

　　“你能这样想，皇叔就放心了。”他说，“只是，小夭，寒门可用，却也不可全用。寒门之中，也有投机取巧之辈。他们的确无所依，可正因为无所依，有时反而更狠。你要学会分辨。别让这把双刃剑，先伤了自己。”

　　云夭郑重地点头：“我知道。所以，你要教我。你得多给我讲讲，哪些人能用，哪些人不能。我不怕慢。我慢慢看。”

　　荣华笑了。他伸手，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：“好。以后每日，我都给你挑几份这些人的履历。你一道一道地看。看完了，再跟我说，你从里面看出了什么。”

　　云夭眼睛一亮，刚要点头，又似想起了什么，忽然“唔”了一声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，长叹道：“好累啊——皇叔，我今日看折子看得眼睛都花了。明日再说行不行？”

　　她一边说，一边拖着步子走到荣华身边，蹲下身，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，像只讨肉吃的小狗。荣华低头看她。她已经十三了，可撒起娇来，还跟八岁时一个样。

　　“刚还说要慢慢看，这才多大会儿？”荣华失笑。

　　“我这是劳逸结合。”云夭仰着小脸，振振有词，“皇叔，我想吃桂花糖。你上回让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，我还没尝呢。”

　　荣华叹了口气，从案角的小匣子里摸出两颗桂花糖，剥开一颗，递到她嘴边。云夭就着他的手吃了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。她又张了张嘴，像只等投喂的雏鸟。荣华把另一颗也剥了，塞进她嘴里。

　　“甜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云夭点头，腮帮子鼓着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甜。皇叔给的，比我自己做的好吃。”

　　荣华笑起来。他低头，看着这个蹲在他脚边、吃得满嘴糖香的小皇帝。忽然觉得，方才那个在春闱与寒门之间纵横筹谋的少女，和眼前这个为了一颗糖就眼睛发亮的孩子，其实是同一个人。她的壳已经长出了帝王的棱角，可她的心，还是那个会在他怀里打滚的小夭。

　　这样很好。荣华想。她的路还长。他要看着她，护着她，教她一步步走。走到有一天，她不必再借他的手喂糖。走到有一天，她能自己站在那最高的地方，说，这天下，是我自己挣来的。

　　到那时，他大约会老一些。可他的小夭，会是最好的君王。

　　“起来。”荣华轻声道，“地上凉。去吃你的糖，吃完了，把那份名单再瞧一遍。”

　　云夭“哦”了一声，慢吞吞地站起来。她没回小案，反而从旁边拖了把椅子，挨着荣华坐下。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。一个批折子，一个看名单。御书房的灯，暖黄黄地照着。偶尔，云夭会把名册往他这边推一点，小声问这个字念什么，那个人的籍贯在哪里。荣华便侧过身子，指给她看。

　　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，似乎都在这一刻，被窗外初春的风，吹得远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