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64、太庙 开春之后，

　　开春之后，宫里的雪化了大半，御花园的桃枝上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。云夭的心也像那花苞似的，总在夜里蠢蠢欲动。

　　她最近迷上了话本子。不知是哪个小宫女偷偷带进宫的，封皮上写着《异闻录》，里头尽讲些神仙鬼怪、因果报应。有一则说，前朝有位忠臣，死后牌位被供在太庙，受皇家香火四百年，后来竟在雷雨夜乘鹤而去，成了神仙。云夭看得入神，连荣华叫她去练字都迟了好几次。

　　那之后，她便动了心思。

　　这夜，荣华睡得正沉。他近日朝务繁重，难得早歇。床头的灯已经熄了，只余窗外一点月光，透过半掩的帘子漏进来。他睡得并不安稳，眉头微微蹙着。忽然，门口传来几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。他猛地睁开眼，手已经按到枕下短剑。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皇叔，是我。”

　　门被推开一条缝，云夭裹着一件素色斗篷，从外头探进半个脑袋。她光着脚，头发散着，显然是从自己寝殿溜过来的。荣华松了口气，又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坐起身，压低声音：“云夭，三更半夜不睡觉，鬼鬼祟祟做什么？”

　　云夭“嘿嘿”笑了一下，蹑手蹑脚地走进来，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。荣华伸手把床头的灯点起来。烛火“噗”地亮了，映出她一张红扑扑的小脸。她走到床边，盘腿坐在地上，仰着头看他，眼睛亮得像装着两丸黑水银。

　　“皇叔，我问你件事。”她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
　　“说。”荣华披了件外袍，靠在床头。

　　“你说，人死了之后，牌位受的香火多了，会不会真的成仙？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，表情像在看一个说梦话的人。他沉默了一瞬，道：“你大半夜不睡，就是来问我这个？”

　　云夭点头，一脸认真：“我睡不着。你先告诉我。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荣华语气淡淡，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你如今是皇帝，更不该信这些。谁跟你说的？”

　　云夭眨了眨眼，没回答，只接着问：“那如果受的不是寻常香火，是皇家香火呢？也不成？”

　　荣华被问得有些哭笑不得。他揉了揉额角，道：“皇家香火也是香火。成了仙的，你见过几个？别胡思乱想。快回去睡。”

　　云夭没动。她犹豫了一下，像下定了什么决心，忽然挺直了脊背，仰起脸，看着他道：“皇叔，我想把荣爷爷的牌位，请进太庙。”

　　荣华整了整外袍的动作，猛地顿住了。

　　他转头看她。云夭正坐在地上，仰着一张小小的脸。那脸还未完全脱去稚气，可眼神却郑重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，像在说一件她思量过千百遍的事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
　　“我说，我要把荣爷爷的牌位，请进太庙。”云夭一字一顿，说得极清楚，“让他永世受皇家香火。受得多了，说不定真能成仙。若不能成仙，也能让云家的后世子孙，世世代代都跪在他的牌位前，叫他一声‘荣公’。”

　　她停了一下，声音更轻，却更用力：“荣家满门忠烈，不能只在你我心里。要让后人记得。要让这江山记得。荣爷爷是大将军，是忠烈侯。他的牌位，不该只冷清地供在将军府里。他该受万世香火。”

　　荣华没说话。他垂眼看着云夭。她坐在地上，身后是满屋子的烛光。他看她那样认真，那样笃定，像在跟他说一件已经看见的事。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，又酸又胀，疼得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太庙。异姓功臣入太庙，配享皇家香火，这是天大的荣宠。本朝开国至今，没有先例。一个臣子若入太庙，那便不再是“臣”，而是与云家的列祖列宗并列。宗室会闹，朝臣会阻。这绝不是儿戏。

　　“小夭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你知不知道，太庙是什么地方？”

　　云夭点头：“我知道。臣子入太庙，是大功德。本朝没有。可前朝有。前朝那位配享太庙的忠臣，受香火四百年，后来成了仙。”

　　荣华气笑了：“你果然是从话本上看来的。”

　　云夭没否认。她仰头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：“皇叔，我不信那些神鬼。可我想试试。万一是真的呢？万一荣爷爷真能成仙呢？就算不能，我也要他的牌位立在太庙里。让云家的列祖列宗都看着，荣家满门，是大周的脊梁。云家后人，世世代代都得叩拜。”

　　荣华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。他缓缓弯下腰，伸手，极轻极轻地落在她的发顶。她的头发凉凉的，还带着夜里未散尽的寒气。他轻轻揉了揉，像要透过这个动作，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。

　　“胡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不像斥责，“太庙不是儿戏。异姓入庙，朝中必起大乱。你如今还没亲政，说这种话，是害你，也害荣家。”

　　云夭抓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却很有力。她仰着脸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：“我知道难。所以我先跟你说。我要你等我。等我亲政，等我坐稳这把椅子。我第一道旨意，就是把荣爷爷请进太庙。谁反对，我就……”

　　她忽然停住。荣华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，有泪光在闪。可她没让那泪掉下来。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，说：“谁反对，我就跟他耗。我年轻。我耗得起。等那些人都老了，都退了，我就把荣爷爷请进去。皇叔，你等我。你一定会看到的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又重又急。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些平日里信手拈来的朝堂应对，在她这番笨拙而滚烫的话面前，全失了份量。他只能看着她。看着这个他养了五年、从八岁养到十三岁的孩子，仰着小脸，说她要把荣家的牌位请进太庙。她说得那么真。真得让他眼眶发酸。

　　“你是皇帝。”他哑声道，“看话本看到三更半夜，还想这些。传出去，你还有什么是他们参不倒的？从明天起，那些书我全没收。”

　　云夭急了，抓着他的手没放：“你怎么这样？我跟你说的又不是话本的事！”

　　“可你看了。”荣华板起脸，耳朵却有些发红，“你是天子，偷偷摸摸看市井杜撰，还信牌位成仙。这要传出去，像什么样子？没收。”

　　云夭“腾”地站起来，光脚站在地上，仰头瞪他：“万一不是谣言呢？万一荣爷爷真能成仙呢？你连这点念想都不许我有？”

　　荣华别过脸，不看她。他怕自己一看，就心软了。云夭却不肯放过他。她绕到床这边，一屁股坐在床沿上，拿肩膀去撞他的胳膊。一下，又一下。

　　“皇叔，你就说，你信不信我？”她问。

　　荣华不吭声。

　　“你信不信我？”云夭又问了一遍，声音软下来，带着点撒娇的鼻音，“我能做到的。我把话本都给你。可太庙的事，我是认真的。你要活到那时候。你要亲眼看着我，把荣爷爷请进去。”

　　荣华终于转过头。云夭就坐在他旁边，仰着头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尖也红红的。她的头发散在肩上，一截发尾搭在他的膝头。他低头看她。她离他那么近。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极淡的桃花香。他忽然就败下阵来。

　　“我信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却重得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她命里。

　　云夭愣了一下。随即，她咧开嘴笑了。那笑容在烛火下绽开，比御花园里任何一枝桃花都好看。

　　“我就知道。”她小声说。然后她往他身边挪了挪，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胳膊上。荣华没动。他任她靠着，任她把那些“成仙”的胡话和太庙的宏愿，一点一点地，塞进他早就不会做梦的深夜里。

　　窗外，桃枝在风里轻轻颤着。月光铺了一地。荣华伸手，把被子拉过来，盖住她的腿。云夭抬起头，冲他笑了一下。荣华想，若这世上真有香火成仙的事，那他的小夭，大约早就是他的仙了。

　　“睡吧。”他说，“明日早朝。”

　　云夭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走。她挪了挪，到底还是躺了下来，缩在他身侧。荣华没有赶她。灯花爆了一下。他抬手，将灯熄了。黑暗里，云夭很快睡着了。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，抓得很紧。荣华睁着眼，看着帐顶，很久很久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太庙也好，成仙也好，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这世上有一个人，会在三更半夜跑来，跟他说：我要让全天下人，都跪着记得你的父亲。

　　这比任何话本，都更让他动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