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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归问 祭完祖,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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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完祖,已近晌午。
忠叔早备好了饭,还是东厢那张旧榆木桌。今年桌上多了几道云夭没见过的菜。一道油焖春笋,一道八宝葫芦鸭,还有一碟子琥珀色的桂花糖藕。忠叔说,春笋是昨儿夜里新挖的,鸭子是前些天就腌上的,就等着他们来。
云夭净了手,坐在桌前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葫芦鸭。荣华刚坐下,她已经自己夹了一块鸭子,咬了一大口。鸭肉酥烂,脂香混着糯米的甜,在嘴里化开。她鼓着腮帮子,含含糊糊地说:“忠叔,这个好好吃!你新学的?”
忠叔笑着搓手:“云公子爱吃就好。老奴跟南边来的厨子讨的方子,试着做了一回。鸭子肚里填了糯米、莲子、香菇,蒸了足两个时辰。”
云夭连连点头,又去夹春笋。那笋极嫩,入口清甜,咬下去脆生生的。她眼睛更亮了:“这个也好好吃!忠叔,你真的不能进宫吗?我把御膳房那几个厨子都换掉,就留你一个。”
荣华失笑:“你都嚷嚷三年了。忠叔这把年纪,哪经得住御膳房那帮人。快吃你的。”
云夭“哦”了一声,又去夹糖藕。桂花糖藕切得薄薄的,藕孔里填着糯米,浸了桂花蜜,亮晶晶的。她咬了一口,动作忽然慢了下来。荣华注意到她有些出神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云夭摇摇头,把剩下的糖藕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嚼完了,才小声道:“这个糖藕,比御膳房做的好吃。可还是没有荣奶奶做的桂花糖好吃。”
荣华看着她。她的嘴唇上沾着一点桂花蜜,亮晶晶的。他忽然想起,去年也是在这张桌子上,她问那包桂花糖还有没有。他说没有了。她就说,等她学会了,以后每年做给他吃。如今,她真的学会了。虽然味道还差些,可她年年都在做。
“会好的。”荣华温声道,“等你再练几年,就能做出荣奶奶的味道了。”
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又打起精神,开始新一轮的风卷残云。她一边吃,一边絮絮叨叨:“忠叔,这个鸭子的馅里是不是放了猪油?我吃着有股香。可又不腻。你教教我,我回去让御膳房也做。不过他们做的肯定没你好吃。你什么时候把方子写下来,我让人给你出书……”
忠叔笑得合不拢嘴,又是摇头又是摆手。荣华在一旁听着,也不打断。他知道,云夭只有在这将军府,才敢这样无所顾忌地说话。像普通人家的小辈,跟长辈撒着娇,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。
这顿饭,云夭又吃撑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摸着鼓起来的小肚子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忠叔忙去泡了消食的山楂茶。云夭捧着茶杯,小口小口地抿。荣华看了看天色,说:“该回去了。天黑前还能到宫。”
云夭有些不情愿,可也知道不能多待。她放下茶杯,跟忠叔道了别。忠叔一直送到门口,还不住地说:“云公子,等春天到了,后院的金桂发新叶了,您再回来看看。”
云夭笑着应下。转身上马车时,忠叔忽然又叫住她:“云公子。”
她回过头。忠叔站在阶下,年纪大了,背有些弯。他张了张嘴,像要说些什么,最后只道:“您……您常回来。这府里,如今总算有人气了。”
云夭朝他挥挥手,笑得眼睛弯弯:“知道啦。我以后会常来。吃到你烦我为止。”
忠叔笑了起来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。荣华先上了车,朝云夭伸出手。云夭抓住他的手,借力跳上去。车帘落下。马蹄轻响,马车驶离将军府。
车里很静。云夭靠在软垫上,看着车帘外渐渐远去的府门。荣华坐在她对面,正闭目养神。雪后的京道很静,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“吱呀”声。云夭看了一会儿,忽然收回目光,看向荣华。
“皇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荣爷爷和荣奶奶,会喜欢我吗?”
荣华睁开眼睛。云夭抱着膝盖,缩在斗篷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她的表情很安静,可荣华看得出,她有些紧张。她问得很轻,像怕声音大了,会惊扰了这车里的安宁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荣华坐直了些。
云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望着自己的鞋尖。她小声道:“我每年都去他们跟前哭,还告你的状。去年还在祠堂里吃了他们的供果。前年还跟荣奶奶说,让她给我托梦。我这么闹腾,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?”
荣华的心,软得不像话。他伸出手,把她拉到自己身边。云夭没挣扎,顺着他坐过去。荣华揽住她的肩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斗篷裹着她,像裹着一只不安的小兽。
“喜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笃定,“你第一次去祠堂时,他们就知道你了。你对着他们的牌位磕头,说自己是桃之夭夭的夭。他们若不喜欢你,怎么会让你每年都来?”
云夭抬起头,看着他:“可他们也没给我托梦。是不是我太吵了,他们都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?”
荣华失笑:“你当他们是谁?还托梦。梦里你皇爷爷是谁,叫什么,你都未必分得清。”
云夭“哼”了一声,又靠回他肩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:“皇叔,我不怕别人喜不喜欢我。可我怕他们不喜欢。因为他们是你的爹娘。如果他们不喜欢我,我就没有家了。”
荣华喉咙一紧。他低头,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她的头发软软的,带着一点从将军府带出来的香火气。他闭了闭眼,说:“有皇叔在,你就有家。爹娘也一定喜欢你。因为你是皇叔拿命护着的人。皇叔喜欢谁,他们就喜欢谁。”
云夭的耳尖,又红了。她把脸埋进斗篷里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皇叔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会一直喜欢你。我也不会喜欢别的人。谁要欺负你,我就射谁。谁要抢你,我就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荣华低笑:“就怎么?”
云夭从他怀里钻出来,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点孩子气的凶狠:“就把你抢回来。你是我皇叔。谁都不能抢。”
荣华笑了,笑得胸膛微微震动。他伸手,把她的斗篷领口又拢紧了些。窗外,天色渐暗。马蹄声不疾不徐,载着他们往宫城走。远处有零星灯火亮起来,像碎在雪地里的星子。
马车里,两个人并排坐着。一个闭目浅笑,一个缩在斗篷里,偷偷拿眼瞧他。两朵白玉桃花,一个在冠前,一个在冠顶,随着马车的微晃,轻轻地,一下一下地,碰着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