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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同冠 这年的元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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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年的元日,云夭起了个大早。
天还没亮透,她先把自己收拾妥帖,又从妆台最里层取出两个锦盒。一个装红包,一个装发冠。红包和往年一样,红纸折得方方正正,封口系着红绳。今年她没有再塞银票金瓜子,只在里面放了一枚平安扣。那是她前几日从自己的私库里翻出来的,羊脂白玉,温润如脂。平安扣平安扣,扣住平安。她在里头附了张字条,写了“皇叔岁岁平安”六个字。字比去年又好看了些。
另一个锦盒,她抱在怀里,光着脚就往荣华房里跑。
荣华已经醒了。他正坐在床边束发,听见外头咚咚咚的脚步声,就知道是她。门被推开,云夭挟着一身寒气扑进来,小脸红扑扑的。她没像往日那样先扑他,而是双手把两个锦盒往他面前一递。
“皇叔!快看看!”
荣华失笑,先接过来,打开第一个。红包和那枚平安扣。他拿起字条,就着晨光看了两遍,才折好,收进贴身的衣襟里,和平安扣放在一处。云夭催他:“还有第二个!你打开呀!”
荣华依言打开。锦盒里是一顶发冠。
冠身是乌木雕成,打磨得极细,乌沉沉的,像一段寂静的夜。冠上盘着细金丝,金银交错,勾出几道极简的云纹。最显眼的,是冠前嵌着的一朵白玉桃花。那花和他早逝的母亲的簪子,一模一样。
荣华的目光忽然顿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拿起那顶冠,指腹在桃花瓣上轻轻抚过。玉质温润,似还带着制作者的体温。他抬头看向云夭。云夭站在他面前,背着手,笑得有些得意,又有些紧张。
“我给你做的。”她说,“你给我的那支桃花簪,我天天戴着。可你身上,却什么都没有。我让工坊的师父照我冠上的样子,又打了一顶。这朵桃花,跟你的是一对。我用的是同一块玉。你的在冠前,我的在冠顶。你戴上,别人一看,就知道你是我的人。”
她说得太快,那句“你是我的人”脱口而出。说完了,才觉得有些不对,耳尖慢慢红起来。她忙又补了一句:“我是说,你是我皇叔。别人都知道,你是我……是我最亲近的人。”
荣华没说话。他看着手中的发冠,眼底有极亮的东西一闪而过。那光芒太复杂,有欢喜,有酸楚,还有一些他不敢去深想的情绪。良久,他低低笑了一下。
“傻子。做这个,花了多少工夫?”
“没多久。”云夭嘴硬,“画个图,让工坊照着做。老周手熟。我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荣华知道她说得轻巧。这冠从选料到纹样,从玉色到金丝,分明是她自己的手笔。他不再多问,只把发冠递给她:“来,帮皇叔戴上。”
云夭眼睛一亮。她接过发冠,绕到荣华身后。荣华已经散了发。她踮起脚,学着从前他给她束发的样子,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。他的头发又黑又浓,像一匹上好的绸。云夭梳得极轻,怕弄疼他。然后,她笨拙地替他把头发束起来,用那顶新发冠固定好。她弄了好半天,额上冒了细汗。荣华就安安静静地坐着,由着她折腾。
“好了。”云夭退后两步。荣华转过身来。
晨光从窗棂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他穿着月白中衣,乌发束在那顶新做的发冠里。冠前那朵白玉桃花,在微光里莹莹发亮。他本就生得极好,这一顶冠,让他少了几分冷厉,多了几分清贵温雅。云夭看呆了,半天没说话。
“不好看?”荣华问。
云夭猛地摇头。她眼睛亮晶晶的,像装了满天的星子:“好看。皇叔,你戴这个,比那些公子哥都好看一万倍。”
荣华笑了。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束在发冠里的那朵桃花。她的冠还在头上,冠顶的桃花与他冠前的那朵,遥遥相对,像并蒂而开。
“那我们今日,就戴着它去将军府。”荣华温声道,“给父亲和母亲看看。”
云夭用力点头。她忽然觉得,这顶发冠,比红包还要好。因为从今以后,皇叔身上,有了一样和她连在一起的东西。那朵桃花,是她亲手放进他发间的。谁也抢不走。
到了将军府,忠叔依旧在门口迎着。今年他穿了新做的厚棉袍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云夭跳下车,先给他拜了年,又塞过去一包东西。忠叔笑得合不拢嘴,却还是推辞:“使不得使不得,云公子每年都……”
“使得使得。”云夭拽着他的袖子,不让他跪,“忠叔,新年好。你看着比去年更年轻了。”
忠叔笑得直抹眼角。荣华站在后头,摇了摇头。
祠堂里,香烛已经点上了。
荣华照例先跪,给父母磕了三个头。云夭跟在他身后。今年,她不再用他扶,自己走上前,在蒲团上跪了下来。她如今已经比蒲团高出一大截了。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直起身,望着满壁的牌位,开始她一年一度的碎碎念。
“荣爷爷,荣奶奶,夭夭又来了。我今年十三了。”
她的声音清清脆脆,像山涧里的流水。荣华跪在她身后半步,听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“我今年长高了好多,骑射也好了。卫师傅说,再练一练,就能去追鹿了。皇叔还是那么忙,天天熬夜。我管不住他。你们帮我管管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荣华以为她又要像往年那样告状,正准备摇头,却见云夭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今年在猎场上射了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他骂皇叔。他说皇叔把持朝政,说皇叔想篡位,说荣家满门死绝了,皇叔才这么威风。我气极了,就射了他一箭。直射到了胳膊。可我觉得,我应该再射准一点。”
荣华跪在她身后,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。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。她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发白。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“荣爷爷,他们什么都不懂。”云夭的声音开始发颤,像被香火气熏得厉害,“他们看不见皇叔每天批折子到几更,看不见他为了这大周的江山熬了多少心血。他们只知道怕他。怕他手里的权,怕他掌着的兵。可他们不知道,皇叔这些年,睡过几个整觉?他受过多少委屈?他一个人扛着这些的时候,他们又在哪里?”
她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香火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。她吸了吸鼻子,硬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荣华看着她。他想说,小夭,别说了。可他张不开嘴。那些话,一句一句,全像针一样,细细地扎进他心口。不疼。是酸。酸得他几乎要闭眼。
“他们只会说,摄政王严苛,摄政王专权。可他们不知道,摄政王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让这天下稳。让这把椅子稳。让我……让我能坐稳。”云夭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到后来,竟有些哽咽,“皇叔受的,从来不是他们那些闲话。他受的是这大周的江山。他不敢病,不敢倒,不敢歇。他要是倒了,我怎么办?这满朝文武,谁能替我扛?”
她终于忍不住,眼泪落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只对着满壁的牌位,挺着背,像要把这些话都说尽。
“荣爷爷,你若是还活着,一定不会让别人这样说他。”她哭着说,“可你不在了。荣奶奶也不在了。皇叔只剩一个人。他只有我了。我也只有他了。”
荣华的呼吸,到底还是乱了。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潮热。他跪着向前一步,伸出一只手,轻轻覆在云夭的手背上。云夭没回头,只把另一只手翻过来,紧紧抓住了他。
“傻子。”他哑声说,“大过年的,哭什么?让祖宗看笑话。”
云夭抽着鼻子,闷声道:“那正好。让他们看看,你把我养得多爱哭。都怪你。”
荣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里带着点鼻音。他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他的手很暖。暖得云夭更想哭了。她到底还是忍住了。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又朝牌位磕了一个头。
“荣爷爷,荣奶奶。我今年给他做了个发冠。和我的一对。都是白玉桃花。你们看看,好不好看?”她抬手,指了指荣华头上的冠,又指了指自己头上的,“这朵桃花,是荣奶奶的簪子上的。我把它做成了冠。以后,我天天戴。皇叔也天天戴。这样,别人就知道,我们是一家的。”
她说着,侧过脸,看了荣华一眼。荣华也正看着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香火里轻轻一撞。云夭的眼睛还红着,却已经笑了。荣华伸手,用指腹替她抹掉脸上最后一滴泪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擦去花瓣上的露水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声音温柔得不像话,“母亲在天上,一定也这么说。”
云夭便又笑了。那笑容,比满室的烛火还要暖。她仰起脸,望着那些牌位,小声道:“荣爷爷荣奶奶,我明年还来。以后每年都来。我什么都不求。只求你们保佑皇叔,岁岁平安,长命百岁。他还要给我题匾,还要看我亲政,还要陪我很久很久。他不能有事的。”
荣华听着,心里像被温水泡着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朝供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这三下,他磕得极慢,极重,像要把这些年没能说出口的话,都磕进青砖里。
忠叔站在祠堂外,早已老泪纵横。他不敢出声,只是看着里面那两个身影。一个玄色,一个月白。两朵白玉桃花,在满室香火中,静静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