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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题字 那夜之后, ...

  •   那夜之后,云夭像是一下子想通了许多事。

      她不再整日绷着一张小脸。白天上朝,依旧端的是少年天子的威严;散了朝,回了御书房,她便脱了那层壳,又变回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夭。只是,她不怎么往荣华腿上爬了。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晚练半个时辰的字。雷打不动。

      荣华问她为什么突然用功。她就说:“皇叔的字那么好看,我不能差太远。以后亲政了,总不能御批比你还丑。”

      荣华闻言一笑,也不戳穿她。

      这几日,云夭练得格外起劲。她翻出荣华旧日写的一幅小楷,当字帖用。小案上铺满了纸。写得不好的,她就自己团了,往炭盆里扔。炭火偶尔被她砸得“啪”一声响。荣华抬头看她,她就吐吐舌头,把手里那团纸悄悄塞到身后。

      “小夭,练字要静心。”荣华放下笔,“你那样写,写一百张也没用。”

      云夭“哦”了一声,老老实实坐好。她提笔又写。这回不扔了,可写着写着,她忽然说:“皇叔,我以后要亲手给将军府写匾额。”

      荣华正要蘸墨,闻言手微微一顿,朝她看过去。云夭低着头,一笔一划地写着,嘴里继续道:“就是‘镇国将军府’那四个字。你等着,等我练好了,我自己写。让人刻成金匾,挂上去。以后再重修祠堂,也用我的字。荣爷爷看了,一定高兴。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。她的脸被烛火映得柔和,眉眼间是少见的孩子气。他心口一软,温声道:“好,皇叔等着。等你写好了,我让人把那块旧匾摘下来。”

      云夭抬头,笑了一下:“那得等多久?我现在的字,可拿不出手。”

      “不着急。”荣华的声音很轻,“反正我哪里也不去。”

      云夭便又低头去写。她写的是“荣华”二字。一笔一划,虽还稚嫩,却已有了几分清瘦的骨架。她对着灯端详了一会儿,忽然搁下笔,抬头问:“皇叔,你的名字,是谁起的?”

      荣华正批折子,闻言笔尖微顿。他抬起头,看向云夭。烛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眉目映得格外深邃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我母亲。”

      云夭眨了眨眼:“荣奶奶起的?她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?荣华,荣华富贵。她是不是盼着你一辈子富贵平安,别像荣爷爷那样打仗?”

      荣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带着点追忆旧事的温柔。他放下笔,目光越过窗子,望向纷飞的大雪。

      “母亲说,她生我那天,将军府外的桃花忽然全开了。父亲高兴,说这是吉兆。母亲却只念了一句诗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念得极慢,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她说,我的‘华’,就从这句诗里来。”

      御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。只有炭火偶尔“啪”地一声,轻轻爆开。

      云夭怔怔地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荣华收回目光,看向她,“你叫云夭,是桃之夭夭的夭。阿灼叫云灼,是灼灼其华的灼。而我叫荣华,是灼灼其华的华。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有些话,不必再说下去。他们三个人的名字,早就在那首诗里了。从她八岁那年,仰着小脸,在满殿素白里说“我叫云夭,桃之夭夭的夭”,他便知道,这场宿命,从一早就被写好了。

      云夭的眼眶慢慢红了。她垂下头,看着案上那两个字。墨迹已经干了,“荣华”二字端端正正地躺在纸上。她忽然伸手,把那张纸拿起来,贴在胸口,像是要把它按进心里去。

      “皇叔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,“荣奶奶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
      荣华没说话。他不知道母亲当年念出那句诗时,是否曾预见过今日。可他想,若母亲真的在天有灵,看见小夭,大约会笑。笑这世事果真奇妙,一句诗里,竟藏了他们三个人的命。

      “皇叔,你的名字真好听。”云夭抬起头,冲他笑。那笑容里有泪光,却极亮,“荣华,荣华富贵。你要是不当摄政王,也不当将军,单凭这个名字,像不像个该当一辈子纨绔的小少爷?”

      荣华挑了下眉,没说话。

      云夭却越说越来劲。她放下笔,用双手托着下巴,一本正经道:“你生得又好看。在京城里,只要骑匹马,从长街这头走到那头,满城的姑娘都得掀帘子看你。你再风流一点,多纳几房美妾。到了这个年纪,孩子都该管你叫爹了。那我现在,不就真有小皇叔了?”

      说完,她自己先撑不住,“咯咯”地笑起来。她笑得眉眼弯弯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偷了糖的小猫。候在一旁的楚昭没绷住,也低头“噗”地笑了一声。笑完才想起来,自己不该笑,忙把脸板起来。可那抖动的肩膀,到底出卖了他。

      云夭听见楚昭笑,更来劲了。她指着荣华,对楚昭道:“楚昭,你说,朕说得对不对?他要是没当这摄政王,准是京城里最招摇的那个。说不定还去赌坊扔骰子,叫上一群花胳膊的护院,天天跟人争风吃醋。”

      楚昭憋笑憋得脸都红了,不敢接话。他只低着头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
      荣华揉了揉额角。他实在听不下去了,把手中折子往案上一丢,冷声道:“楚昭,你今晚不用守夜了。去把廊下的雪扫三遍。”

      楚昭一个激灵,笑全吞了回去:“是。”他逃也似地出了御书房。出门时,云夭还听见他压不住地咳了一声,像被风呛了。

      御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。云夭还坐在小案后头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荣华起身,走到她面前,俯下身,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。

      “胡闹。”他语气听不出喜怒,可耳尖却微微有些发红。只是这细微的变化,在烛火下并不明显。

      云夭仰着脸,鼻子被他捏着,声音瓮瓮的:“皇叔,你害羞啦?”

      荣华松了手,直起身,背过手去。他的耳尖更红了一点。他清了清嗓子,沉声道:“字练完了?拿来我看。”

      云夭“嘻”了一声,把写好的字捧过去。荣华低头看。他指着“华”字那一点,道:“还是欠些。再练。”

      云夭接过来,没走。她仰着脸,看着荣华,忽然小声说:“皇叔,你放心。我以后会给你写‘镇国将军府’的。写得比尚衣局那些翰林的字都好。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,我皇叔的府邸,是我题的字。”

      荣华低头看她。她的眼睛亮极了,像盛着满天星光。他忽然就笑了。笑得极浅,却极柔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,“皇叔等着。”

      云夭又笑了。她转身跑回小案旁,重新铺开纸,提起笔。荣华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窗外大雪未停。御书房的灯,暖黄黄的,像把这一屋子的冬夜都烤得软和起来。

      他忽然想,如果父亲还在,母亲还在,阿灼还在,该多好。那这一屋子,就不是他一个人看小夭练字。可转念又觉得,命运待他不算太薄。至少,还有她。这个会拿他名字开玩笑,会说要给他家题匾,还会因为一句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”红了眼眶的丫头。

      荣华走回案后,坐下。他重新拿起折子,低头批阅。可那嘴角,却一直弯着。

      窗外,雪落无声。而他们的名字,早在很多年前,就被同一句诗,写在了同一场宿命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1章 题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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