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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仁君 入冬后的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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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后的第一场雪,比往年早了些。
雪粒裹在风里,打在琉璃瓦上,沙沙地响。宫人们连夜换了厚帘,又往各殿添了炭盆。御书房的灯,依旧亮到后半夜。
云夭裹着一件墨色狐裘,推门进来的时候,荣华正对着几份折子出神。听见响动,他抬起头。云夭站在门口,脸被风削得发白,鼻尖和耳廓冻得通红。她怀里抱着一只暖炉,也不让人通传,自己就进来了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荣华放下折子,起身把她拉到炭盆边坐下。他顺手把她的手炉接过来,添了两块新炭,又塞回她怀里。
云夭没说话。她抱着暖炉,眼睛却一直看着他。荣华也不催,只坐回案后,把一份折子递给她。
“自己看。”
云夭接过来。折子是北境送来的。赵郎中督赈灾,结果大雪封路,粮食迟了十余日,饿死了人。北境百姓聚在州府门前闹事,折子上一字一句,像带着冰碴子。云夭看完,神色不变,又把另一份折子拿起来。栖霞行宫的火防,孙员外办得拖泥带水,被御史参了。折子末尾写:请圣上裁夺。
云夭把折子放回去,抬起头,声音很轻:“皇叔,你处置吧。”
荣华挑了挑眉:“为什么我处置?这些人,不是你要放到那些位置上的吗?如今出了事,你这做皇帝的,不该自己下旨?”
云夭摇头。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,火影在她眼里明明灭灭。
“坏事皇叔做,好事我自己做。”她说,语气又轻又稳,像是在背一段早已想好的说辞,“我还小。朝臣犯事,罚得重了,史书上会说我刻薄。罚得轻了,他们不会长记性。皇叔不一样。你是摄政王,本就该替我做这些。我落个仁君的名声,你担个严苛的罪名。这样对他们,对你,都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荣华看见她的脸色变了。那张小脸上的血色,像是被谁一把抽走了。她猛地抬头,对上荣华的目光。他的眼睛很沉,沉得看不出情绪。可云夭却像被烫到一样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方才说了什么?她说,让皇叔去当恶人。她连皇叔都开始算计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柄冰刃,狠狠扎进她心口。她甚至来不及细想,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。她从椅子上滑下来,双膝一屈,跪在了荣华面前。
“皇叔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和方才那个冷静筹谋的小皇帝判若两人,“我没有想利用你。我不是想让你帮我顶罪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让你出气。那些人都骂过你,我让他们死,还不如让你亲手处置。我……”
她越说越乱。每解释一句,都像在证实她真的有在权衡。她能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。从前她只会挥拳头。现在她会分利弊,会算名分,会把“皇叔替我处置”当成一步棋。她变得这么自然。自然到可怕。
“皇叔,我是不是很可怕?”她仰起脸,眼底已经蓄了泪,声音轻得像是要断掉,“这种话,怎么就从我嘴里说出来了。我居然连你都算。我……”
荣华站起身。云夭以为他要发火,下意识地缩了一下。可荣华只是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伸手从她腋下穿过,像抱小孩一样,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。云夭惊呼一声,反射性地搂住他的脖子。荣华没说话,抱着她走到炭盆边,自己坐下来,把她放在腿上。云夭浑身僵硬,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。
“傻子。”荣华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冬日里炭火烤出来的微哑,“我是摄政王。这些诏令,本来就该我下。你以为你不说,我就不会处置他们?你今日不来,明日我也要发落。你只是把这事提前想清楚了,想明白了。怎么就是利用?”
云夭摇头:“那不一样。我说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‘这是对皇叔最不坏的法子’。我怎么可以对你……”
“怎么不可以?”荣华伸手,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,“为君者,本就该权衡。你不过是把我放进了你的权衡里。这说明,你把我当成了你布局的一部分。可这有什么不对?小夭,这江山,本来就是我们两个在扶。你算了我,我又何尝没有算过你?”
云夭愣住了。她睁大眼睛看着他。荣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浅得像是雪地上落下的一片月光。
“你以为,当初我让你顶替阿灼,只是无路可走?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重得像要把那年的旧事都翻出来,“我也是算过的。算你的性子,算你的年纪,算你在朝堂上能撑多久。我若不算,怎敢把你推到那把椅子上?小夭,你今日学会权衡,不是可怕。是你终于开始像一个皇帝了。”
云夭听着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把脸埋进荣华的脖子里,哭得像小时候一样。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哭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剩一句含混的“皇叔”。
荣华伸手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窗外雪声簌簌。他想起她四年前的样子。那时她只会抓着他的衣角喊“皇叔不要走”。如今她会跪在他面前,说自己可怕。他忽然觉得,她不可怕。她只是被逼着,太快地走进了这深宫最冷的那部分。
“小夭,你记住。”荣华低声说,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,“你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做棋手。但在皇叔这里,你永远不用。你可以说错话,可以算错棋。皇叔不会用你的那套来想你。”
云夭在他怀里点了点头。她的手还勾着他的脖子。哭过之后,声音又软又闷:“那我要是一直这样呢?越来越会算,越来越不可爱。皇叔会不会不喜欢我了?”
荣华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。他低头,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。她的头发上还沾着外头的雪气,凉丝丝的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你变成什么样,皇叔都喜欢。因为你是小夭。是我从八岁带到现在的孩子。皇叔这辈子,喜欢过的人不多。你算一个。”
云夭的耳尖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慢慢地红了。她没敢抬头,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。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,混着一点极淡的墨味。那是他长年累月在御书房里浸出来的味道。她小时候闻着这个味道睡觉。如今闻着,仍觉得心安。
“皇叔,我以后不那样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哪样?”
“不在你面前权衡了。我以后想什么,都直接跟你说。想让你当恶人,我也说。不拐弯了。”
荣华笑了,胸腔微微震动。云夭听见他的笑声,像隔着一层厚软的棉衣,闷闷地传过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今日想让我处置那几个人,直说。”
云夭吸了吸鼻子,从他怀里探出脸来。她的眼睛还红着,鼻尖也红红的,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小皇帝的架势:“我想让你处置他们。把他们赶出京城。赵家那个,抄了最好。他在北境饿死了人,不抄不足以平愤。”
“还有呢?”荣华问,饶有兴致地看她。
“还有那个孙员外。革职,永不起复。连个行宫防火都办不好,若真起了火,他十个脑袋都不够赔。不如现在摘了。”
“王主事呢?”
“王主事……”云夭顿了顿,眼睛转了转,“再等等。西大营的旧将还没露出马脚。等他办砸了,连那些旧将一起牵出来。现在动他,太便宜了。”
荣华看着她。这丫头哭归哭,脑子倒没乱。他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些章程,她怕是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了。今晚来找他,大约是既想让他出气,又在自己跟自己较劲。他摇摇头,伸手把她从腿上放下来,自己起身走到案后,提笔蘸墨。
“过来。”他招手,“看着。这些诏令,皇叔来写。可落笔之前,你再跟我说说,为什么赵家的要抄,孙员外的要革,王主事却要再等等。”
云夭走过去,站在他身侧。她个子已经高过书案了。她凑过去,看荣华铺开明黄诏纸,一字一句地写下。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一个执笔,一个观看。影子并在一起,像两棵在雪夜里相互依偎的树。
“赵家有实据。北境饿死人,铁证如山。抄了他,谁也挑不出错,还能平北境民愤。孙员外只是办差不力,罪名还没大到抄家,革职最合适。王主事……他背后是西大营的旧将。那些人手里有兵。现在若动,就是打草惊蛇。等他们自己把窟窿捅大了,再连根拔起,比现在硬碰强。”
荣华一面听,一面写。等她说完,他正好落下最后一笔。他侧过脸看她。少女的眉目在灯下清秀而沉静。她真的越来越像一个皇帝了。他想,再过几年,等她亲了政,这些东西,就不再需要他握着她的手写了。她会自己提起御笔,在这江山之上,一笔一划地落下杀伐决断。到那时,他大约会退到更远的地方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把那几道诏书晾干,收好,然后转过头,对云夭说:“今晚就留在这儿。雪下大了,路上不好走。”
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跑回炭盆边坐下。她抱着暖炉,看荣华又去翻别的折子。窗外大雪纷飞。她忽然觉得,这御书房的冬天,好像也没有那么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