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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落子 楚昭用了五 ...

  •   楚昭用了五日,把事情查了个干净。

      那日猎场之上,说过荣华闲话的,除了赵家公子,还有七人。五人是随行子弟,两人是伴驾的低品官员。楚昭把每个人的家世、官职、姻亲、靠山,甚至父辈祖辈的旧账,都一条条列在纸上,呈给了荣华。荣华看了一夜,删去三人。理由很简单:动不得。至少在云夭亲政之前,动不得。

      剩下四人,他亲手誊了一份名单,交给了云夭。

      “这是那日涉事之人里,能动,也最该动的。”荣华说。他没有多解释,只把名单放在她案头。云夭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四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列着,后面是他们的官职和近期将要去做的差事。她看得很慢,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。

      “皇叔。”她抬头,“这些差事,是你安排的?”

      荣华摇头:“还没派。这四人里,有两人本就在候缺,另两人手头的差事快结了。怎么,你有想法?”

      云夭把名单折好,收进袖中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没有。我先看看。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

      三日后,云夭在朝堂上开了口。

      她先是把户部侍郎叫出来,问今冬北境三州的赈灾粮何时发放。户部侍郎答得含糊。云夭便道:“既如此,朕看赵郎中办事稳妥,不如就让他去北境,督办今冬赈灾诸事。务必在落雪之前,把粮棉发到百姓手中。”

      满殿皆静。赵郎中不是别人,正是赵侍郎的族弟。那日在猎场上,就他笑得最大声。他先是一愣,随即喜上眉梢。北境赈灾的差事,看着苦,实则是个肥缺。粮过手一层,棉过手一层,往年的督赈官哪个不是吃得满嘴流油。他立刻出列,恭恭敬敬地叩首:“臣领旨!”

      云夭点了点头,又转向工部:“栖霞行宫的火情,朕一直记着。既有隐患,便不能拖。孙员外,你之前管过营造,此事就交给你。深秋之后,万木枯黄,若有半点火星落到不该落的地方,你可担待不起。朕要你在入冬之前,把外墙的防火带清出来,所有临近山林的殿阁,加筑砖石隔断。你且去办,务必办得漂亮。”

      孙员外的脸色变了。栖霞行宫大火已经烧过两次,工部上下谁都不敢碰。那地方靠山,冬日风燥,要清理防火带,就要动山上的禁林。动了禁林,宗亲不高兴。不动,出了事就是死罪。这哪里是什么差事,这是个火坑。可皇上金口一开,他不能拒。他硬着头皮上前: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
      云夭又看向礼部。那日猎场上,还有一个姓郑的官员,是永王府的门客。她没动他。她只把兵部的王主事调去了西大营,让他整顿入冬后的马匹粮草。这差事是荣华早就想做的,只是还没找到由头。云夭给王主事升了半级,给了他一个“协办”的名头。听起来风风光光,实则琐碎至极。马匹每天掉几斤膘要查,草料潮了要查,营兵私卖马料要查。查得严了,得罪旧将;不查,就是失职。王主事出列时,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。

      散朝之后,荣华把云夭叫到了御书房。

      “你今日,倒是都安排好了。”他负手站在案前,没有回头。

      云夭站在他身后,不卑不亢:“皇叔给我名单,不就是让我用吗?我只是给他们找了点事做。”

      荣华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的眉眼沉着,脸上没有半分孩子气。他忽然有些恍惚。眼前这个站在殿中的小皇帝,和四年前那个在祠堂砸门的小丫头,几乎要重叠不起来了。

      “赈灾的差事,最易贪。”荣华说,语气平缓,“可你让赵郎中去。他若真把粮食如数发到百姓手里,那便是实打实的功劳。你怎么说?”

      云夭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霜。

      “他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赵家这些年,胃口大得很。北境三州,饿殍遍野。他看见那些粮食,就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。皇叔若是不放心,可以让人盯着。到了那时候,不用我说话,自有北境的百姓帮我说话。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。她连后手都留了。她不是要这四人立刻死。她是要把他们推到火上,让他们自己烧起来。贪了,是罪。没贪,却把差事办砸了,也是罪。办得好了呢?好也没有用。她把王主事升了半级,外人看着是重用。可西大营那地方,盘根错节,一个“协办”,连个正经印信都没有,迟早要被人挤得站不住脚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他年轻时,父亲教他下棋。第一课,父亲就说:棋不在杀,在困。把对手逼到墙角,让他自己走错,比杀了他还疼。荣华看着眼前的云夭,想起的却是父亲的那盘棋。她下的,是困棋。

      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?”荣华问,声音很轻。

      云夭沉默了一下,说:“从那一箭开始。我射了他一箭,可回了宫,我还是气。我气自己只能射一箭。后来我想,不如把棋下长一些。让他们慢慢走。走到绝路,再回头看看,是谁把他们送上去的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荣华忽然觉得心口被人用手攥住了。她真的变了。不是长大了。是学会了恨。或者说,她早就学会了。只是从前,她把恨变成了眼泪。现在,她把恨变成了网。

      “小夭。”荣华走上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他的声音低而认真,“皇叔给你名单,不是想让你变成这样的人。”

      云夭看着他,眼睛清澈而执拗:“那我应该变成什么样?继续坐在龙椅上,看他们骂你,看你忍着?皇叔,你教过我,为君者,当有雷霆手段。我不过是在学。”

      荣华没说话。他伸手,把云夭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怕她就这样被风吹走了。

      “你学得太快了。”他轻声说,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疲惫,“皇叔有时候,不知道是该高兴,还是该心疼。”

      云夭的睫毛颤了颤。她别过脸,不让荣华看她的眼睛。她的声音很小,却字字清晰:“我不怕。皇叔,这条路是你带我走的。我会走到底。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。你在前头,我就在后头。将来,我要走到前头去,把你护在身后。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。她十二岁。可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带着刀。那些刀不是朝向他。是朝向这深宫,朝向那些吃人的风霜。他忽然想起从前,母亲给他做的那些旧衣裳,一针一线,细密温柔。眼前的小夭,也像一根针。她正用自己的方式,一针一针地,替他缝一张网。

      他该高兴的。可他却怕了。他怕她这样一路走下去,会变成另一个自己。更怕她变成的,是连他都护不住的样子。

      “去练字吧。”荣华最后说。他站起身,走回案后。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坐到小案前。御书房里,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只是这一次,荣华几次抬眼,都看见她坐得笔直的背影。那背影很薄,却不再摇摇欲坠。

     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。有风从廊下穿过,卷起几片半枯的银杏叶。荣华低头看折子,半晌,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
      他教她权谋,她学会了。这大约就是他这一生最得意、也最心酸的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9章 落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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