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55、上场 又一年秋猎

　　又一年秋猎。

　　猎场还是那片猎场，天高草黄，风里带着枯草和露水的潮气。云夭却已经和去年大不相同了。她身量抽高了不少，骑装改成了新的，人骑在马上，背挺得直直的，倒真有几分少年英气。卫川说，陛下如今这骑术，追个兔子已经不成问题。

　　所以，当云夭在出发前夜对荣华说“我今年要上场”的时候，荣华竟没有立刻反对。

　　他看了她好一会儿。云夭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握着那把小弓。弓身已经被她的掌心磨得温润。她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。

　　“我已经十二了。”她说，“我练了快三年的骑射。我不能总坐猎台。我是皇帝，可也是将军的‘学生’。卫师傅说，我该试试了。”

　　荣华没接话。他知道，卫川不会说这种劝她上场的话。这话，是她自己想说的。他想起前几日，她夜里还缩在他怀里说“不想长大”。不过几日，她又站得这样笔直，跟他说“我要上场”。荣华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又欣慰，又担心，又有点说不出的空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到底松了口，“你去。但只许在围场东面。不能进密林。我让裴照跟着你。”

　　云夭摇头：“我不要人跟着。我又不是去打仗。就追兔子。再说了，皇叔你不也看着吗？围场四周都是禁军，能出什么事？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，沉默了。他知道，她不是不知凶险。她只是不想永远活在他的羽翼底下。她总说，要保护他。可若她连猎场都不敢上，又怎么护得了他？荣华忽然就想通了。他该放她出去。她总得自己骑出去一次。

　　“那好。”他说，“只许东面。说好了，若马惊了，或者有什么不对，就立刻回来。不许逞强。”

　　云夭见荣华答应了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她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，连声道：“我就知道皇叔最好了！”

　　荣华无奈地环住她，拍拍她的背：“行了。早点睡。明日要早起。”

　　第二日，天还没亮，荣华就起了。他像从前一样，亲手替云夭束胸。这活儿他已经许久不做了。可他做得依旧稳。布条一圈一圈地绕，力道均匀。云夭背对着他，安安静静地站着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可那分曾经有过的尴尬，不知何时已经淡了。剩下的，只有一种近乎默契的安然。

　　“紧不紧？”他照例问。

　　“刚刚好。”云夭说。

　　荣华替她穿上中衣，又抖开那套新做的鸦青骑装。云夭自己接过来，手脚麻利地穿上。荣华帮她系好腰带，又为她戴上护腕和护膝。最后，他拿起那顶金镶玉的桃花冠，郑重地戴在她头上。云夭抬头看他，笑了笑。

　　“你昨晚说，要给我派一队暗卫。”她说。

　　荣华“嗯”了一声，正要去拿箭囊，云夭按住了他的手。

　　“不用。我不想永远被人保护。”她说，“我就上场试一试。你在看台上看着我就好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
　　荣华低头看着她。他想起她十一岁时，秋猎那天只能站在投壶场上。那时她就说过，想上场，想追兔子。他当时说，再等两年。可两年还差一年。他忽然想，也许这一天已经来了。不管他愿不愿意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就在看台。你跑远了我看得见。”

　　云夭笑了，接过自己的小弓和箭囊，转身大步走出静室。荣华跟在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已经快到他肩膀了。晨曦落在她身上，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荣华忽然觉得，她像一只正在学飞的鹰。而他只能站在崖边，看着她张开翅膀。

　　他怕她摔。可更怕她一辈子飞不起来。

　　猎场上，号角声起。云夭翻身上马，背着小弓，箭囊在腰侧轻轻晃动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猎台。荣华站在那上面，朝她点了点头。云夭扬起脸，冲他笑了一下，然后一夹马腹，雪团四蹄飞扬，朝围场东面奔去。

　　荣华站在猎台上，目光追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。裴照上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王爷，属下带几个人远远跟着吧。不叫陛下看见就是。”

　　荣华沉默了一瞬，道：“去吧。别跟太近。”

　　裴照领命去了。

　　荣华没有坐。他站在猎台最前面，手扶着栏杆。风很大，吹得他衣袍猎猎。他看着云夭在草场上纵马。她的小弓拉满了。箭飞出去，似乎没有中。可她没停，又搭上一箭。荣华的心跟着她的每一次拉弓而提起，又跟着她的每一次回头而落下。

　　他在想，他是不是抓得太紧了。他总怕她受一点伤。可也许，她比他以为的更能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