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54、不想长大 云夭的病，

　　云夭的病，断断续续养了十来日，才算好透。

　　可她的“后遗症”，却比病还长。

　　她不再提搬回自己寝殿的事。荣华也没提。两个人便这样心照不宣地，又恢复到了从前同住一室的日子。只不比从前。从前的云夭，半夜会无意识地滚进他怀里。如今的云夭，睡前总要磨蹭很久。她裹着被子，背对着他，说“皇叔，我还有点冷”，又说“皇叔，我睡不着”。荣华便耐着性子，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她说话。说到她声音渐渐含糊，呼吸绵长，他才起身去外间。

　　可一等他走，床上的小人儿就悄悄睁开了眼。

　　她其实没有睡着。她只是不想让他走。她知道，只有她睡了，皇叔才会去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。可她就是不想睡。她想听他在身边。想让他多陪她一会儿。哪怕他以为她睡着了。

　　后来，云夭学会了“装病”。不是真病。她只是时不时地说自己胸闷、头晕、没力气。荣华问沈让，沈让也看不出什么大毛病，只说是病后体虚，将养便好。荣华心里明镜似的，却不戳穿。他由着她赖在自己身边。她来御书房，他也由着她趴在小案上，半天不写一个字。她夜里说冷，他便把暖炉拨旺些，再给她加一床薄被。她往他身边蹭，他便把胳膊伸过去，让她靠着。

　　有一晚，云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她仰面躺着，望着帐顶，忽然很小声地说：“皇叔，我不想长大。”

　　荣华坐在床边的矮几旁，就着一盏孤灯看折子。闻言，他转过头。帐子里，云夭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他问。

　　云夭沉默了很久，才道：“长大了，就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了。不能天天跟着你。不能跟你睡一个屋。不能有点不舒服就让你抱。长大了，要懂事，要避嫌。可我不想懂事。我就想像小时候一样，天天赖着你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越说越小，像在说给自己听。荣华放下折子，起身走到床边。他没有掀帐子，只在帐外坐下。灯影把他的轮廓投在纱帐上，落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
　　“你本来就没长大。”他说，声音低而温柔，“在皇叔这里，你永远不用长大。”

　　帐子动了动。云夭从里面探出手来。她的手细细的，白白的，像一截新生的藕。她抓住了荣华的衣袖，拽了拽。

　　“皇叔，那你进来。像小时候一样，抱着我睡。就今晚。”

　　荣华没有动。他低头看着那只手。她抓得很紧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不是不想。是不能。她已经十二岁了。有些事，他必须替她守着。哪怕她自己还不懂。

　　“小夭。”他轻声道，“皇叔就在这儿。你睡吧。等你睡了，皇叔再去外间。”

　　云夭没松手。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点哭腔：“可我就想你抱着我。我保证不乱动。就像以前一样。你不抱我，我睡不着。”

　　荣华闭了闭眼。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。更何况，这人是小夭。他把她从八岁抱到十二岁，多少个夜里她都是这样软软地赖在他怀里。他习惯了她身上的温度，习惯了她小猫似的呼吸。他比她更清楚，有些东西回不去了。可有些东西，他又舍不得真的推开。

　　“就今晚。”他到底还是妥协了。

　　荣华掀开帐子，在她身侧躺下。云夭立刻靠了过来，像只找到暖炉的小兽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前，手搭在他的胳膊上，整个人又软又烫。荣华僵了一瞬，然后慢慢伸手，把她揽住。他没有用力，只是虚虚地环着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云夭闷声叫他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身上还是这么好闻。”她说，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，“以后，我要是长得很大很大了，你还会让我这样抱吗？”

　　荣华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帐顶，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他想说“会”。可他知道，不能。他不能一直这样纵着她。她总要长大的。等她真的明白男女之情，明白她和他之间隔着什么，她就不会再这样问了。

　　“睡吧。”他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
　　云夭“嗯”了一声，又往他怀里钻了钻。她的呼吸渐渐绵长，真的睡着了。荣华却睁着眼，一夜无眠。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。她枕在他的臂弯里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做了什么好梦。他的手指动了动，极轻极轻地落在她散开的发上。

　　他想，她不想长大。他又何尝想让她长大。可时光不由人。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她还愿意依赖他的时候，多守她一刻。哪怕这一刻，已经让他的心里，生出了太多本不该有的、无能为力的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