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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冷箭 秋猎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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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猎这日,天色极好。长空如洗,日头高悬,照得猎场上的枯草都泛着金光。围场四周,旌旗猎猎,禁军列阵,刀甲鲜明。
云夭策马入场时,满场臣工、世家子弟、命妇女眷,乌压压跪了一地,山呼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”。声音在草场上滚开,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片飞鸟。云夭勒住缰绳,环视四周,扬声道:“众卿平身。”
她今日穿着那套鸦青骑装,外罩一件玄色披风,腰背挺直,端坐马上。荣华策马跟在她身侧,落后半个马身。等众人起身,他才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全场,朗声道:“秋猎乃我大周祖制,今岁圣上亲临,与诸卿共襄盛举。愿诸君各逞其能,为圣上分忧。开猎!”
号角长鸣。
荣华说完,转头看向云夭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伸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披风领口整了整,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。
“记住。只去东面。林子别进。马跑慢些。若有不妥,立刻回来。”他低声叮嘱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云夭点头,答应得干脆:“知道了。皇叔放心。”
说罢,她回头冲荣华笑了一下,两腿一夹马腹。雪团四蹄轻扬,像一支离弦的箭,朝东面草场疾驰而去。荣华站在原地,目光紧紧追着她。直到那道鸦青色的背影变成一个极小的黑点,没入远处起伏的草浪里,他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裴照上前,低声道:“王爷,属下带人跟上去?不会让陛下发觉。”
荣华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远远跟着。不要打扰她。”
围场东面草深过膝,枯黄间杂着新绿,风过时如浪翻涌。云夭策马入草场,身后只远远跟着几个荣华安排的暗卫。她不让人近身,暗卫们便只在外围散开,保持着既能看见她、又不至于打扰的距离。
云夭追着猎物跑了小半个时辰,出了一身薄汗。她停下来,勒马立在一处缓坡上,摘下腰间水囊喝了几口。雪团低头啃着草。云夭望着远处起伏的山林,忽然觉得这地方辽阔得不像话。天那么高,地那么广。她自小困在宫里,后来又被困在那把龙椅上。能这样跑一跑,竟像偷来的自由。
她歇够了,正准备再去追一只兔子,就听见下风向的矮树丛后头,传来几声极低的议论。
“看那位,跑得倒挺欢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,带着点玩世不恭,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能成什么气候。”
云夭的手停在了缰绳上。
“十二岁的小皇帝,能有什么气候?还不是荣华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另一个声音接话,语气里满是不屑,“我爹说了,荣家那小子,把朝堂上下换了个遍,只差没坐龙椅了。”
“荣家满门都死绝了。就剩他一个,反倒比从前更威风。你说先帝泉下有知,会不会气得掀棺材?”
一阵低低的笑。
云夭攥紧了缰绳。她的脸冷下来,像覆了一层霜。她想冲出去,可她还是忍住了。她告诉自己,她是皇帝。皇帝不能在暗处听人墙角。要听,就正大光明地听。要骂,就正大光明地骂。
她策马绕过了矮树。
那几个世家子弟正倚在马上说话,忽听得身后马蹄响,回头一看,脸上的笑齐刷刷地僵住了。来人一身鸦青骑装,玉冠束发,腰间配着小弓。不是当今圣上,又是谁。
“陛……陛下!”几人慌忙下马,跪倒在地。
云夭没有下马。她端坐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亮,像淬了寒光的刀。
“你们刚才在说什么?”她问,声音不大,却冷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臣……臣等没说什么。臣等只是在说今日猎场的风大……”为首的宝蓝骑装公子强自镇定。
“风大?”云夭淡淡重复,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“那你们可要站稳些。风大,容易闪了舌头。”
几个人伏在地上,身子抖得如筛糠。云夭没有看他们,只抬了抬下巴:“滚。以后离朕的猎道远点。再让朕听见一个字,就不是下马磕头这么简单了。”
几人连滚带爬地上马,逃也似地奔远了。云夭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。她的手还在抖。她不是怕。是气。她听见他们那样说皇叔。说荣家满门死绝。说皇叔只差没坐龙椅。她真想一鞭子抽过去。可她不能。她现在是皇帝。皇帝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当众动刑。
她深吸一口气,调转马头,朝另一个方向走。可没走出多远,那伙人的声音又飘了过来。他们没走远,只绕到了另一片矮坡后头。风正好从那边吹来,把他们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送进云夭耳中。
“吓死我了。还以为要掉脑袋。”
“怕什么?一个十二岁的小崽子。你看他那样,能活几年还不一定呢。当年先帝不也……哼。现在端得倒像个人物。等荣华一倒,他连个靠山都没有。”
“我听说,荣华把他当自己亲儿子养。可你们想啊,荣华自己才二十出头,倒先学起人家当爹了。呵,也亏得他坐得稳。要不是手里有兵,这龙椅轮得到他旁边那个小病秧子?”
“说这些没用的。等小皇帝一病不起,这江山啊,该谁坐谁坐。咱们家早该出头了。”
云夭的血,像被人从头顶浇下来,又冷又烫。
她没有再听下去。她抽箭,搭弓,拉弦。弓弦绷到极致,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风从她耳边吹过,她却什么都听不见。她眼里只有那个宝蓝骑装的背影。那个说“小病秧子”的背影。那个说“这江山该谁坐谁坐”的背影。
箭,离了弦。
它穿过枯黄的草,穿过风,穿过那片矮坡与树丛。不偏不倚,正中那人的右臂。血涌了出来,染红了宝蓝的衣袖。那公子惨叫一声,从马上翻了下去。其余人炸了锅,拔剑四顾,却只看见一道鸦青色的身影在远处一闪而过。
“是皇上!刚才那是皇上!”
“箭!箭上有御用云纹!”
几人如坠冰窟。那支箭就那么扎在伤者的胳膊上。箭尾的云纹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这是天子才能用的箭。他们想狡辩都不能。
云夭没有回头。她策马狂奔,风刮得她眼眶发酸。她整个人都在抖。这一次,不是怕。她觉得害怕。不是怕他们告状,不是怕朝堂震怒。她怕的是,她那一箭,竟真想射穿那个人的喉咙。她用了全力。她知道。
云夭回营时,荣华正在看各营呈上来的猎报。
听见马蹄声,他抬头,就见云夭从马上翻身下来。她的脸很白,唇也抿得极紧,披风下摆沾着些草屑。荣华起身迎上去,伸手去接她。云夭没让他碰,只低声道:“我累了。想先回帐子。”
荣华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怎么回来得这么快?出什么事了?”他问。
云夭摇头。她垂着眼睛,不看荣华:“没事。就是跑了几圈,有些累。我回去躺躺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走。荣华看着她,那步子迈得又急又乱,像在逃。他太了解她了。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她不会这样。荣华朝裴照使了个眼色。裴照会意,立刻带着人往东面去了。
没一会儿,裴照就回来了。他手里捧着一支带血的箭。箭杆上刻着极细的御用云纹。荣华接过来,指尖在血迹上停了一瞬。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已经有人去接了。中箭的是兵部赵侍郎家的公子。其他几个,都是永王那边的人。”裴照压低声音,“他们正往御帐这边来,口口声声说……说陛下暗中放冷箭伤人。”
荣华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他抬头望向云夭的帐子,忽然明白了一切。他正要说什么,就听见外头已经传来了嘈杂声。
“臣等请见陛下!”
“请陛下为小儿做主!堂堂天子,何故暗箭伤人!”
七八个官员,带着那几个世家子弟,跪在御帐前。还有人怀里抱着伤者,那支箭还插在胳膊上。血淋淋的,摆明了要让人看。云夭刚把披风解下来,还没坐下,就听见外头的动静。她的眼神骤然一冷。那点刚生出来的后怕,被这群人一跪,反而压了下去。她快步出了营帐。
“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一见她出来,众人纷纷跪倒。可那声音里,少了平日的恭顺,多了几分逼问的意味。为首的是个四品官,身旁是他的儿子,那宝蓝骑装的年轻人正捂着伤臂,脸色惨白。
荣华先开了口。他上前一步,挡在云夭身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:“赵大人,孩子们在猎场上玩闹,失手伤了令郎。本王也问过了,不过是少年意气,小有摩擦。圣上宽仁,不愿深究。此事便算了吧。”
他这是给彼此台阶。若这些人识相,顺坡便下了。果然,旁边几个官员互相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退意。他们心里清楚,这事闹大了,伤的还是自家孩子。
云夭站在荣华身后,垂着眼,没说话。她也想息事宁人。那几人的话,只有她听见,他们自然不会认。若再扯下去,只会让皇叔难做。她咬了咬下唇,低声道:“是朕失手了。赵卿先带人下去治伤吧。”
赵侍郎脸色稍缓,正欲谢恩。可他那个儿子,不知是疼昏了头,还是平素在家里横惯了,竟一把挣开搀扶的人,冲上前两步,挡在云夭面前。
“什么失手!”那宝蓝衣袍的年轻人脸色煞白,额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,声音却尖锐得像把破锣,“陛下若真当是玩闹,为何不早出来说清楚?躲在帐中不出来,现在又轻飘飘一句失手,就想把事情抹了?还是说,陛下也觉得,有些话,您也听不得?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那声音里带着讥诮,带着不甘,甚至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挑衅。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。荣华的眼神,几乎在一瞬间冷了下去。
云夭慢慢抬起头。
她没看那赵公子。也没看跪了一地的官员。她只是偏头看了荣华一眼。荣华也正看她。四目相对,云夭忽然就什么都不想忍了。
她上前一步,甩手便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,又狠又脆。那赵公子本就有伤在身,被打得踉跄两步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。满场死寂。
“放肆。”云夭的声音不高,却像寒冬腊月的风,吹得在场每个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,“朕给你脸,你倒不想要了?好。那朕就问问你,你今日在猎场上,跟你那几位好兄弟,都说了些什么?”
那赵公子捂着高高肿起的脸,满眼惊惧。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旁边有人想帮腔,云夭一个眼神扫过去,那人立刻伏在地上,动都不敢动。
“你们说,朕这小皇帝,活不了几年。”云夭一步步走到那赵公子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们说,朕是荣华身边的小病秧子。说等朕一病不起,这江山该谁坐谁坐。说荣家满门死绝,只差没坐龙椅。”
她每说一句,赵侍郎的脸就白一分。那些跟来告状的官员,一个个抖得像深秋里的叶子。他们来时路上想好的满腹说辞,全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朕的箭,的确射偏了。”云夭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极浅,却让那赵公子整个人都瑟缩起来,“朕方才还在后悔。可如今看你这副样子,朕又觉得,射偏了也好。若朕用足了力气,就凭朕的箭术,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跪在朕面前大呼小叫?那一箭,留你一条命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。你还不满足?”
她最后一句话落下来,那赵公子的最后一点气焰也灭了。他哆嗦着伏下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草皮上,连声求饶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臣……臣一时糊涂!是臣胡言乱语!求陛下恕罪!”
赵侍郎也猛地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地跪到前面,磕头如捣蒜:“陛下开恩!小儿年幼无知!是臣管教不严!求陛下看在他年轻不懂事的份上,饶了他这条命吧!”
云夭没看他们。她转过身,面朝那些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官员,冷声道:“你们呢?方才不是还说,天子以德服人吗?不是说,朕暗箭伤人,有失体统吗?现在怎么不说了?都哑巴了?”
“臣等有罪!”为首的官员伏地高呼,其余人跟着一片片地磕下头去,“陛下恕罪!臣等有罪!”
荣华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云夭。他的小夭,真的长大了。她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哭的小丫头了。她站在那里,就是天威。那些人高马大的官员,在她面前,连头都不敢抬。
云夭忽然觉得累极了。她闭了闭眼,声音轻下来:“都滚。今日之事,朕不再追究。但你们给朕记住——若再有谁敢在背后议论摄政王,议论朕,就不只是革职查办、抄家流放了。都听清楚了吗?”
“臣等,遵旨!”
满场的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散了个干净。只有荣华还站在原地,逆着风,望着她。云夭走到他面前,仰起小脸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眼里还汪着泪,却死撑着不肯掉下来。
“皇叔,对不起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又惹祸了。”
荣华没有说话。他伸手,把云夭拉进怀里,像四年前那样,用大衣袖把她整个裹住。云夭把脸埋进他胸口,双手抓住他的衣襟,身子开始一阵一阵地抖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荣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又低又稳,“这一箭,射出了你的脾气。也射出了你的威势。小夭,皇叔为你骄傲。”
云夭终于哭了出来。她把所有说不出的话,都化成了眼泪,一滴一滴,全渗进了荣华的衣袍里。
荣华抱着她,望向远处起伏的山林。猎场上的风,带着血腥气和秋草的干燥。可他的怀里,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