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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高烧 入了夏,日 ...

  •   入了夏,日头一天毒过一天。

      马场上的草被晒得发烫,远远看去,像一片起了热浪的黄绿海子。云夭日日都来。不止来,还练得比从前更狠。卫川让她歇,她不歇。让她喝水,她灌两口就放下。让她收弓,她擦了汗,又去搬草垛。

      “陛下,今日就到这儿吧。”卫川实在看不下去,拦住她的马,“再练下去,人要虚脱了。您这是何苦呢?马都吐白沫了。”

      云夭坐在马上,小脸被晒得发红。她勒住缰绳,看了卫川一眼,摇摇头:“朕不累。再跑两圈。”

      说完,她一夹马腹,雪团便冲了出去。卫川站在原处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他带兵时也没见过这么轴的小子。这哪是练骑射,这分明是在自苦。他朝看台方向望了一眼。荣华站在看台的遮棚下,没说话,只远远地看着。

      这些日子,荣华常来。不走近,不指教。就站在那儿,看云夭跑马,看她射箭,看她一次一次地逼自己。裴照在旁低声道:“王爷,陛下这架势,再这么下去,身子要吃不消。您劝劝吧。”

      荣华没作声。他劝过。用各种法子劝过。可云夭要么敷衍,要么装没听见。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。他知道,她在用疲惫压着什么。那些她说不清、他也没法替她解开的乱麻。她只能把自己往死里累。累到没力气想。累到晚上能合眼。

      他闭上眼,有些不敢看。可又不肯走。

      云夭那日练到天擦黑。汗水把骑装浸透了,头发湿答答地贴在额角。她跳下马,腿一软,差点摔在草垛边。卫川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。云夭摆摆手,哑声道:“没事。脚滑。”

      她回宫后,照旧去沐浴。宫人备了温水。她泡在浴桶里,浑身又酸又烫。这一日晒下来,连骨头缝里都像着了火。沐完浴,她披着半湿的头发坐在窗边,由着夜风扑在脸上。窗外有蝉鸣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她坐了很久,才慢吞吞地回床躺下。

      夜里,杨嬷嬷照例来看她。一探额,烫得惊人。云夭已经烧得迷迷糊糊,小脸通红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杨嬷嬷吓坏了,转身就往御书房跑。

      荣华已经歇下。他如今睡得极少,有一点响动就醒。杨嬷嬷的脚步声在夜里又急又乱。门被拍响。荣华披衣起身,一打开门,就见杨嬷嬷跪在门口,满脸是泪,拼命往寝殿方向比划。她不会说话,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声。荣华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一把扶住她。

      “小夭怎么了?”他问。

      杨嬷嬷只是摇头,又点头,然后做着浑身发抖、往床上一倒的动作。荣华脸上血色褪尽。他连外袍都没穿好,就朝云夭的寝殿跑去。一边跑一边喊:“传沈让!快!”

      云夭躺在床上,整个人缩在薄被里。她的脸红得厉害,额角全是汗,手却冰凉。荣华冲到床边,伸手去探她的额头。那热度几乎要烫穿他的掌心。他下意识地收回手,又更轻地覆上去。他的声音在发颤:“小夭,小夭。你醒醒。”

      云夭勉强掀开眼皮。她看见荣华,嘴动了动,极轻地叫了一声:“皇叔……”

      “皇叔在。”荣华俯下身,把她额上的汗擦了擦,“别怕。沈让马上就来。”

      沈让来得很快。他诊了脉,又看看云夭的舌苔和脸色,眉间沉了沉。荣华一直站在床边,拳头攥得死紧。等沈让收了手,他立刻问:“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回王爷,陛下是暑热加上受了风。这些日子劳累太过,心气耗损,腠理不固,风邪乘虚而入。说起来不是大病,可若将养不好,拖成弱症就麻烦了。”沈让顿了顿,“臣开些清暑退热的方子。今夜要有人守着。热度要是退不下去,得用酒擦身。只是……臣不便近身。”

      他说得委婉。荣华自然明白。他点了点头:“方子给我。你留在外间,有需要我再叫你。”

      沈让去煎药。荣华把云夭连人带被抱起来。她的身子比记忆里轻了一些,又好像长了些。荣华没顾得上细想,他只知道,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。他抱着她,一路回了静室。

      静室里还和他独居时一样。案上折子堆着。窗没关严,有风漏进来。荣华把门关上,将云夭放在床的里侧,扯过自己那床薄被,给她盖得严严实实。又去打了一盆温水,拿帕子浸湿了,一点一点地擦她的额头、脖颈和掌心。

      云夭烧得迷迷糊糊。她的眉头蹙着,像在做什么极累的梦。荣华喂她喝药,她喝不下,药汁总从嘴角溢出来。荣华便用小勺子,半勺半勺地喂。喂几口,停下来擦一擦她的嘴角,再喂。她的牙关偶尔咬得很紧,荣华就轻声唤她:“小夭,张嘴。把药喝了。”她像能听见似的,慢慢松开,咽了下去。

      夜深了。云夭的热度总算退了一点,可人却开始发冷。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,浑身打战,口齿不清地喊:“冷……皇叔,冷……”

      荣华伸手去抱她。可手快碰到她的肩膀时,又停住了。她已经不是八岁了。有些时候,他必须克制。可云夭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犹豫,自己往他这边挪了挪,额头贴上了他的手臂。那温度又热又凉,像一团烧着的雪。荣华闭了闭眼,终究还是把她轻轻揽进了怀里。

      “皇叔在。不冷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
      云夭往他怀里钻,像只迷了路的小动物。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,呼吸又急又浅。荣华僵了片刻,然后慢慢地,把手臂收紧了一些。他不敢太紧。她能听见他的心跳。他也能感觉到她身上不正常的滚烫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,这只是病了。她只是需要他。不做别的。也没别的。

      可他的耳朵有些热。他的心跳得比平时快。他把脸偏向一旁,不敢去看她的脸。他怕自己看见的,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孩子,而是一个正在抽条的、渐渐有少女影子的姑娘。

      “皇叔……”云夭又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,带着哭腔,“你别走……”

      荣华喉咙发紧。他低下头,把下巴虚虚地贴在她发顶。她的头发还有些潮。他伸手,用指腹极轻地摩挲着她的后脑勺。

      “不走。”他说,“皇叔就在这儿。”

      云夭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。她的身子不再发抖了。呼吸也稳了。荣华却毫无睡意。他就那么抱着她,像捧着一团随时会化掉的火。他想起她八岁时,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哄她睡觉。那时他心无杂念。如今,他依旧心无杂念。可有些东西,已经不由他想了。他开始害怕。怕她长大,怕自己护不住她,怕这深宫困住的不只是她的身份,还有他越来越不敢深想的某些东西。

      他晃了晃头,把那些念头全压下去。他对自己说:她病了。你只是在照顾她。你是她皇叔。永远都是。

      这一夜,荣华抱着她,抱得很稳。云夭没有醒。她只是本能地靠着他,像靠着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      天快亮时,热度终于退了。云夭睁开眼,先看见的是荣华的下巴。他半靠在床头,一手揽着她,一手还搭在她的被角上。他睡得很浅,眼下乌青,胡茬冒了出来。

      云夭僵住了。她想动,又不敢动。她怕惊扰他。可她的动静还是让荣华醒了。他低头看她,嗓子带着刚醒的哑:“醒了?还难不难受?”

      云夭没说话。她的眼眶慢慢红了。她不是想哭。可眼泪自己掉了下来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就是想哭。荣华见她哭了,忙伸手去擦,声音更轻:“哭什么?是不是哪里又疼了?还是饿了?我让人去端粥。”

      云夭摇头。她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,抽抽搭搭地哭。她把这几日的委屈、害怕、想念,都哭了出来。荣华没再说话,只是抱着她,任她哭。他知道,她需要哭出来。哭出来,那些压在她心里的东西,才能找到出口。

      哭了很久,云夭才闷声说:“皇叔,我以后不这样了。”

      “哪样?”

      “不折腾自己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哑,“我也不躲着你了。”

      荣华心里一酸,又松了一口气。他低头,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:“好。你说话得算话。不然,皇叔就把你那些骑装都锁起来。”

      云夭破涕为笑,小声说:“那些衣服可贵了。你还真锁啊?”

      “锁。”荣华说,“锁到尚衣局自己来求。”

      云夭笑了。她笑了,荣华才觉得,这个夏天,总算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
      他抱紧了她一点。只是一点。他告诉自己,就这一刻。等她好了,他还是得退到该在的位置上。可现在,她还在他怀里。这就很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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