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51、分房 杨嬷嬷和那

　　杨嬷嬷和那两个新来的哑嬷嬷，是在一个春夜被悄悄带进宫的。

　　她们没有名字，也不会说话。荣华让杨嬷嬷带着她们，住在云夭寝殿后头的耳房里。从这日起，云夭的贴身事务，束胸、换衣、处理月事，都由这三个哑嬷嬷经手。裴照亲自查过她们的底细，又让沈让反复试过多回，确认她们又聋又哑，识字不多，更不会写。荣华这才放心把人留下。

　　云夭见了她们，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看着杨嬷嬷和另外两个陌生的哑嬷嬷在屋里忙前忙后，忽然开口：“皇叔，我想搬回自己的寝殿去。”

　　荣华正在外间披衣裳，闻言手顿了一下。他转头看她。云夭坐在床沿，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还算平静。

　　“不为什么。”云夭不看他，“我长大了。不能老跟你睡在一起。以前还小，不懂事。现在……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　　荣华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的寝殿一直空着，冷清。过些日子再搬也不迟。”

　　云夭抬起头，目光很静：“我已经十二了。皇叔，男女有别。”

　　荣华听见“男女有别”四个字，心口像被人用钝器撞了一下。他看着云夭。她的脸还很稚嫩，可眼神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他知道，她不是在闹脾气。她是认真的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就搬。缺什么，让人添。夜里若害怕，就让杨嬷嬷陪着你。”

　　云夭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当天，她就搬了出去。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。她的东西本就不多。荣华站在静室门口，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穿过回廊，往自己的寝殿走去。她走得很稳，没有回头。一次也没有。

　　那一晚，荣华独坐在静室里。案上还是那些折子。他像往常一样批到深夜。可等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抱时，怀中是空的。床榻外半侧，冷冰冰地空着。他怔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收回手。

　　他以为她会害怕。毕竟她从进宫那日起，就一直在他身边。可她没有。半夜里，他差人去问。回来的人说，陛下已经睡了。荣华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云夭其实没睡。

　　她躺在自己的床上，裹着被子，眼睛睁得大大的。这屋子比静室大，比静室空。床很软，被褥是新换的，熏着她不熟悉的香。杨嬷嬷就歇在外间的矮榻上，不会说话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云夭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。没有人拍她的背，没有人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也没有人在她做噩梦时把她抱进怀里。

　　她很想他。想得心口发紧。可她不能回去。她知道，自己的身体在变。有些东西，再也回不去了。她不想让皇叔看见她来葵水的样子，不想让他闻到自己身上的药味和血气，不想让他再替她束胸。那会让她羞耻，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□□。她宁肯一个人害怕。

　　这样的日子，过了七日。

　　云夭再也没有在夜里去过御书房。她开始把自己关在寝殿里。练字、看书、发呆。白天上朝时，她依旧端坐在龙椅上，和荣华配合得天衣无缝。可一散朝，她就匆匆离开，像躲着什么。荣华有几次想叫住她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御书房里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，显得格外冷清。案上摆着她以前喝剩的半碟蜜饯。荣华没有让人收，只是偶尔抬眼看见，心里便空落落的。那些折子，他批得越来越晚。不是事情多，是不想回静室。那里太静了。静得让人心慌。

　　裴照看在眼里，某天夜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王爷，您这些日子歇得太晚了。陛下都搬出去七天了，您这儿的灯还亮到三更。这么熬，不是个事儿。”

　　荣华没抬头，只道：“还早。”

　　裴照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再劝。他知道，王爷心里有事。可那事，他劝不了。

　　云夭也在熬。她每日上朝，都偷看荣华的脸色。他的眼底发青，下巴的胡茬都冒了出来。她想问他是不是又熬夜了，想跟他说“皇叔你早点睡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又被她吞了下去。她不能再粘着他了。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。可每说一次，心就沉一分。

　　有一晚，云夭半夜惊醒。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八岁，在落霞池里捉锦鲤。她抱着一条好肥好肥的鱼，笑着回头喊“皇叔”。可身后什么人也没有。御花园里空荡荡的，天一下黑了。她哭喊着醒来，满脸是泪。

　　杨嬷嬷听见动静，忙起身点了灯。云夭坐在床上，脸上全是泪，却不肯哭出声。她只是抓紧了被子，小声道：“没事。我没事。”

　　杨嬷嬷比划着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汤。云夭摇头。她躺下去，面朝里，把身子缩成一团。可她怎么也睡不着了。她想起皇叔的怀里。那么暖，那么稳。想起他说“皇叔在”，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。可如今，她连去找他的勇气都没有。

　　第二天，荣华发现云夭眼下也青了。他站在丹陛旁，看着她。她坐在龙椅上，小脸有些白。他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。散朝后，他叫住她：“小夭。”

　　云夭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
　　“晚上来御书房。”荣华说，“陪皇叔坐坐。”

　　云夭沉默了一瞬，小声说：“我还有字没练完。”

　　“拿到御书房练。”荣华说。

　　云夭犹豫着。她想答应，可又害怕。害怕自己一回去，就再也舍不得走了。她咬了咬下唇，道：“我在自己那儿练。不打扰皇叔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快步走了。荣华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忽然发现，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她。那个会拽着他衣角、软声说“皇叔抱”的小姑娘，正头也不回地，往她自己的世界里走去。而他，连一句挽留的话，都说得那么笨拙。

　　宫里的人都在说，陛下长大了。荣华听见这话，只是笑了笑。没人知道，他有多想回到从前。回到她八岁那年，回到御书房里满室暖光，回到她一抬头就喊“皇叔”的那些晚上。

　　可时光不回头。她也不会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