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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0、难言 自那日之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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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之后,云夭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什么。
她不再像从前那样,一进门就往荣华怀里扑。也不再在他批折子时爬到他的腿上,玩他的玉佩流苏。晚上睡觉,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背对着他,缩在床的最里侧。两人之间,隔着一掌宽的距离。可荣华觉得,那像隔着一条河。
他其实知道她怎么了。
十二岁了。不是八岁,不是九岁。她的身体在变。胸口时常胀痛,葵水来得毫无规律,前几日她整夜整夜地睡不好。杨嬷嬷虽然贴身照料,可终究是个不会说话的。云夭想问又不知怎么问,想比划又看不懂。到后来,她索性什么也不说,只是一个人闷着。
荣华也闷。
他比谁都清楚,这宫里,一个“皇帝”来葵水意味着什么。那比束胸更致命。束胸尚能用衣裳遮掩,葵水却遮不住。宫人们日日换洗衣物,一点痕迹都可能要了她的命。他不能对外说“皇上遇刺”,也不能说“龙体抱恙”。皇帝可以病,却不能每月都病。
“人找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裴照。
裴照摇头:“不好找。哑的倒有几个,可要会伺候人,还得机灵,还要来路清白,实在是……”
“再找。”荣华说,“月事带上的东西,以后不能经旁人的手。杨嬷嬷一个人不够。她的屋子,得加人。必须是哑的。只能是哑的。进来之前,都给我查清楚。陛下若在宫里出了事,你们和我,都得陪葬。”
裴照低头:“是。”
荣华又传了沈让来。沈让说,女子来了葵水之后,身体会慢慢长开。束胸不能再那么紧了。可若不紧,她的身形就瞒不住。荣华坐在御书房里,盯着案上的折子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忽然想,也许当初让她顶替阿灼,就已经注定了会有这一天。他把她推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。可这条路走到一半,她开始流血了,开始痛了,开始因自己的身体而羞耻、而恐惧。而他能做的,竟然是找一个哑巴来替她收拾那些最私密的事。他连一句“别怕”都没有办法亲口对她说。因为他也是男子。她已经知道男女有别了。他的存在,本身就成了她羞耻的一部分。
云夭确实知道男女有别了。
她开始躲着他。不是讨厌,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。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束胸的样子。不敢让他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气。不敢让他靠近。她觉得自己像一株从里到外都在腐烂的植物。越想藏,越藏不住。
夜里,荣华照旧躺在她的身侧。她背对着他,呼吸很轻。荣华知道她没睡。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开了口:“小夭。”
云夭没动,好一会儿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过几日,会有几个新的嬷嬷过来。和杨嬷嬷一样,不会说话。她们来照顾你的起居。”荣华说。
云夭还是没动,只轻声道:“来了有什么用。还是不会说话。我说什么,她们都听不见。”
“听得见。只是不会说。”荣华说,“你和她们比划,她们能懂。比杨嬷嬷懂得多些。以后你的衣裳,你的事,都由她们来。你不用再怕。”
云夭忽然翻过身来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刚哭过。荣华的心猛地一抽。
“皇叔。”她的声音又轻又颤,“我是不是很麻烦?我要是阿灼就好了。阿灼不会流血。阿灼不会胸口疼。阿灼不会让你这么为难。”
荣华几乎是瞬间就坐了起来。他伸手,想去抱她。云夭却往后缩了一下。她的手抓住被子,一直拉到下巴,像要把自己整个藏进去。荣华的手僵在半空,终究只是落在了被面上,极轻地拍了拍。
“你不是麻烦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而坚定,“你是小夭。是皇叔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。你若害怕,就哭出来。你若疼,就告诉皇叔。皇叔不能替你受,可皇叔能守着你。”
云夭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。她咬着被子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荣华没有再上前。他知道,此刻她需要哭一场。他只需要在这里。在这间屋子里。在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云夭的呼吸渐渐稳了。她睡着了。脸上还挂着泪痕,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,像在梦里无意识地找他。荣华轻轻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小,还有些凉。他把它整个包在掌心里,很久很久没有松开。
他想起她八岁那年,在御书房里,仰着小脸说:“皇叔,我饿。”那时他以为,天下再难的事,也不过是哄她吃一碗酒酿丸子。如今他才明白,真正难的事,是她长大了,而他和她之间,隔着的是一整个不能言说的世界。
但他不能退。他若退了,她身后就是万丈深渊。
所以,他只能往前走。替她把那些看不见的窟窿,一个一个地堵上。哪怕这一路,他都只能站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