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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葵水 云夭十二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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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夭十二岁这年,马已经骑得很好了。
卫川在草场上跑马,她已经能跟上大半。拉弓也有了些准头,十步外的草垛,三箭里能中两箭。荣华偶尔下场来看,见她一身鸦青骑装,坐在马上,腰背挺得笔直,颇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模样。他心里既欣慰,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。她长得太快了。快得让他觉得,昨日她还是那个在落霞池里捉锦鲤的小丫头,今日就已经能在马上开弓了。
这日,云夭照旧去马场练骑射。
天气已经暖了。她跑了两圈,出了一身薄汗。卫川让她歇一会儿,她摆摆手,又去取箭。可刚刚拉开弓,她忽然觉得小腹一坠,接着涌起一股又酸又胀的疼。那疼来得毫无征兆,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她的肚子,她手一抖,箭偏得没了影。
“陛下?”卫川看出不对,牵着马过来。
云夭咬着牙,从马上下来。她站在那里,脸色发白,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小腹。卫川下马,几步走到她面前,担忧地问:“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云夭摇头,没说话。她感觉到身下有异样,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往外涌。她不敢动,也不敢让卫川看出来。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把腿并紧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……我肚子疼。今日先不练了。”
卫川看她脸色确实不好,便道:“臣送陛下回宫。”
“不用。”云夭飞快地拒绝。她怕自己一动,那东西就流出来。她强撑着笑了一下,“朕自己回去。你别跟着。”
说完,她翻身上了马。上马时,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。卫川站在原地,看着她打马往宫里的方向走,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陛下骑马的姿势,比平时紧得多。她一向大大咧咧,从不会这样。可她是皇帝,他不能追上去问。卫川想了想,到底没跟去,只叫了一个在附近的小内侍远远地跟着。
云夭回了静室,没让人伺候。她冲进去,反手关上门,把马鞭往地上一扔,就靠在了门板上。她的腿在抖。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衣袍下摆。那里已经洇出了一片暗色。她“轰”地一下,脑子就炸了。
血。很多血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只觉得小腹越来越疼,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。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想喊皇叔,可又不敢。她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。她想,她可能要死了。
杨嬷嬷听见响动,从侧间小跑着出来。她不会说话,见云夭靠在门上,脸色惨白,手里还死死拽着衣摆,急得“啊啊”地比划。云夭看见她,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哭着说:“嬷嬷,我流血了。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
杨嬷嬷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她连连摆手,一把扶住云夭,把她往净房带。云夭不知道她要做什么,只是由着她拉。杨嬷嬷打了热水,翻出干净的棉布和月事带。那是荣华前两年就让她备下的。可云夭不知道那些是什么。她看见月事带,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是……给我用的?”她抽抽搭搭地问。
杨嬷嬷点头,比划了好半天。云夭还是没太看懂,可多少明白了一点——她不是要死了。这是正常的。每个女子长大,都会这样。
可她心里还是慌。她坐在净房里,看着杨嬷嬷手忙脚乱地给她换裤子、垫布条。她的眼泪一直在掉。她又羞,又怕,又说不清自己怎么了。杨嬷嬷不会说话,只能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,像在安慰她。云夭后来不哭了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由着杨嬷嬷收拾。她觉得自己像个坏了的东西,怎么都弄不好。
卫川还是找了荣华。
“陛下今日练到一半,突然说肚子疼,脸色白得厉害。臣要送,她不让。臣不放心,想着还是得告诉王爷一声。”
荣华正在兵部议事,听到卫川的话,心猛地提了起来。他告了罪,匆匆往静室走。路上他让人去传沈让。沈让正在太医院,听闻陛下身子不适,提着药箱就赶了过来。
荣华到静室时,门关着。杨嬷嬷站在外头,见他来,连忙比划。荣华没看懂,也不想浪费时间。他推门进去,就见云夭缩在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个后脑勺。
“小夭。”荣华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他的声音有些急,可还是放得很轻,“你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皇叔让沈让来了。”
云夭没动。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,又小又哑:“我没事。你让他走。”
“你这个样子,还说没事?”荣华伸手去拉她的被子。
云夭死死拽住,不肯露脸。荣华无奈,只得道:“那让沈让进来看看。就一眼。把个脉。”
云夭不动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极不情愿地说:“那你不许看。”
荣华愣了一下。沈让正好进来,荣华便起身退到外间。沈让隔着帐子给云夭请了脉。片刻后,他收回手,又低声问了杨嬷嬷几句。杨嬷嬷比划着,沈让点点头。荣华等在外间,眉头越拧越紧。
沈让出来,将门带上,对荣华低声道:“王爷放心,不是大事。陛下这是来了初潮。女子长成,都有这一遭。往后每月会有几日。臣开些温补的方子,好生养着,不会有大碍。”
荣华愣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好半天没说话。初潮。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。可当这件事真正落在小夭身上时,他才忽然真切地意识到,她真的在长大。以一种他不能再事事代劳的方式。
送走沈让,荣华又回了内间。云夭还是缩在被子里。荣华在床边坐下,轻声道:“小夭,皇叔知道你怎么了。不用怕。这是好事。你长大了。”
被子里没动静。
“沈让说了,以后每月会有几日。杨嬷嬷都懂。她会照顾你。你若有不适,就告诉皇叔。”荣华温声说着,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说这些。他只能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。
云夭忽然掀开被子,坐了起来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带着泪痕,可神情却是恼怒的。她瞪着荣华,声音又急又冲:“能不能把我身边的人都换成正常人?杨嬷嬷她是个哑巴,我什么都问不了,她比划我也看不懂。你让我怎么办?我一个人吓得要死,以为要死了。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?”
荣华的心,像被什么重重地敲了一下。他看着她。她的脸上有委屈,有羞恼,有后怕。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因为身体的秘密而发这么大脾气。他伸出手,想去拉她。云夭却躲开了。
“你不要碰我!”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,“我就是想有个人能跟我说清楚。我流血了,我以为我得了绝症。杨嬷嬷不会说话。沈太医是个男的。我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被子里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荣华坐在那里,看着她抖动的肩膀,心里像被针一下一下地扎。他知道,他不能把她身边的人换成正常人。一个会说话的嬷嬷,就等于多一张嘴。多一分暴露的风险。他不能冒这个险。
“小夭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疼,“是皇叔不好。皇叔没提前告诉你这些。可你身边的人,不能换。杨嬷嬷不会说话,就是因为她不会说出去。你的秘密,才安全。”
云夭的哭声更大了。她知道荣华说得对。可她就是难受。她恨自己的身体。恨为什么自己是个女子。恨为什么连来了葵水,都不能痛痛快快地害怕一场。
“你出去。”她闷声说,“我要自己待着。我要休息。”
荣华沉默地看着她。他想抱抱她,想把她按进怀里,像从前那样拍着她,告诉她别怕。可他知道,她现在不需要。她需要一个人待着,需要时间接受这件她被迫接受的事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皇叔在外面。你有事就喊。”
云夭没再说话。荣华站起身,看了她一眼,缓缓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他靠在门外的墙上,仰起头,闭了闭眼。长廊里安静极了。只有风从廊下穿过,像在替谁叹息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一直护在手里的那个小姑娘,正在被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力量,从身边一点点地拉开。而他能做的,只有守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