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8、春闱 过了年,天 ...

  •   过了年,天就渐渐暖和起来。

      宫墙根下的雪还没化尽,枝头已冒出了几点嫩芽。荣华让内务府把御书房里的炭火撤了,只留了一盆摆在云夭脚边。云夭坐在小案后,捧着一份折子,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。

      那是礼部呈上来的,说春闱在即,请陛下钦点主考,并划定今年策论的选题范围。云夭看完,没像往常那样丢到一边。她把它铺在案上,又翻出去年取士的名录,对照着看了半天。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
      “皇叔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      荣华正在批折子,头也没抬: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想改春闱。”

      荣华手里的笔停住了。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云夭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临时起意。荣华把笔搁下,道:“你知道春闱是什么吧?这是抡才大典,从太祖时候就定下来的。你这一句话,满朝都能炸。”

      云夭却不怕。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把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      “我不是要废了春闱。我是觉得,现在这样选出来的人,不一定有用。你看,考的是经义和策论。可一个人文章写得好,就一定会治水、会管粮、会打仗吗?朝廷用一张卷子取士,取的全是笔杆子。真正会办实事的,都被挡在门外了。”

      荣华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云夭。小丫头的眼睛又黑又亮,语气不疾不徐,显然这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。

      “所以我想分科。”云夭说,“把春闱分成几科。经义是基础,谁都要考。但策论不能只出一种题。要出三套卷子。一套偏政事,一套偏钱粮,一套偏军事。考生报名的时候,就选一科。考中的人,就按所选的那科,分到相应的衙门去。会算粮草的,去户部。懂军务的,去兵部。通律法的,去刑部和大理寺。这样一来,人尽其才。总好过让一个只会写花团锦簇文章的人去算边关的军饷。”

      荣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这想法不是不可行。大周的科举,确实重文辞而轻实务。各部的堂官每年都要喊缺人,可新科进士分下来,真正能上手做事的没几个。云夭说的分科取士,倒是点在了刀刃上。

      “所以,你今日才跟我说这个?”荣华问。

      云夭点头:“我想先跟你商量。我知道,这种事牵一发动全身。若我自己上朝说,那些老大人非把我骂回来不可。所以,我想问问你,这个到底能不能做。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,目光里既有赞赏,又有凝重。他招手让她坐下,自己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,才慢慢道:“能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
      云夭张了张嘴,有些急:“又是现在不行?”

      “改革的事,从来不能大张旗鼓地一步到位。”荣华说,“尤其是科举,这后面连着多少世家的身家性命。你一旦说要分科,他们立刻会抱团反对。说你离经叛道,说你要动摇国本。你现在还没亲政,这个时候动,只会让人抓住把柄。”

      云夭咬住下唇,不说话。她知道荣华说得对。可她心里不服。凭什么对国家有好处的事,偏偏不能做?就因为它动了人家的碗?

      “不过……”荣华话锋一转,“你这个法子,可以先在春闱里悄悄地试。”

      云夭眼睛一亮:“怎么试?”

      “不分科,但分卷。”荣华说,“明面上还是春闱,还是考经义和策论。但策论可以加做一道实务题。比如考钱粮,就让他们算一笔细账。考刑名,就出一个疑案。卷子还是那份卷子,只是多设几个题目,让考生选做。中选之后,吏部在选官时,可以参考试卷上的实务成绩,把人派到合适的衙门。这样,不用改祖宗成法,也不至于闹得满朝风雨。”

      云夭认真地听着,越听越觉得好。她抬头看荣华:“那能现在就做吗?今年春闱就加。”

      荣华摇头:“今年不行。春闱的规程,一年前就定了。主考、试题、名次,哪一样都不是说改就能改的。你要加实务题,得让礼部、吏部、翰林院都通过。等你把这些关节都打通了,最快也要明年。”

      云夭有些泄气,可很快又振作起来:“那我现在就找人议。明年春闱,一定要加上。”

      荣华笑了。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:“这才对。想改,就一步一步来。先让礼部拟个条陈出来,你批了,再交内阁议。这里面的拉扯,够你学上一段了。”

      云夭仰起脸,冲他笑:“那你要帮我。”

      “我哪次没帮你?”荣华说。

      云夭“嘿嘿”一笑,又凑过去看那折子。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,转头问:“皇叔,你说,如果分了科,那考军事的,是不是还要去马场上考骑马射箭?”

      荣华笑了:“你想得倒远。若真有那一日,倒也未尝不可。文官不骑马,可兵部的官,连弓都拉不开,说出去像个笑话。”

      云夭眼睛更亮了:“那我当主考,就考他们射箭。射不中的,都回家种地。”

      荣华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:“你当主考?你还没亲政。等你亲政了,想怎么考,就怎么考。现在先把你自己的骑射练好。连兔子都没射过,还想考别人。”

      云夭捂着额头,不服气地嚷嚷:“我都射中过草垛了!卫师傅还夸我了!”

      “草垛和兔子能一样吗?”荣华挑眉。

      云夭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不理他。可没过一会儿,她又偷偷转过头来,小声问:“皇叔,你说,我以后能主考吗?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憧憬。他忽然觉得,这孩子,是真的把天下放在心上了。她想的,不只是守住这把椅子,而是怎么让这天下变得更好。她比很多大人更清醒,也更大胆。

      “能。”荣华温声道,“只要你想,以后这春闱、这天下,都由你来定。”

      云夭笑了。她转身坐回小案后,铺开纸,提笔写了起来。荣华也没问她写什么。他低头继续批折子。窗外,早春的风带着点湿意吹进来,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轻轻拂动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云夭忽然抬头,说:“皇叔,我想好了。等明年加实务题,我要亲自出几道。一道考水利,一道考边饷,一道考刑名。谁答得好,我就让谁去办实差。”

      荣华头也不抬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知道,这丫头不是说说而已。从这一天起,到明年春闱,她会把这件事,认认真真地做下去。而他,会一直站在她身后,替她把那些看不见的坎,一道一道地蹚平。

      这大周的春天,大约会从明年的春闱开始,真正地不一样起来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