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47、同心玉 云夭自打得

　　云夭自打得了那支白玉桃花簪，便日日琢磨。

　　那簪子被荣华别进她的发冠里，从外面看，只露出冠后一点极淡的玉色。可云夭知道它在那里。每次戴冠，她都要伸手摸一摸。凉凉的，很安心。可戴了几日，她越发觉得，冠是冠，簪是簪，虽藏在一处，到底不是一体。那支簪子太素，配不上她新做的金镶玉冠；那冠又太亮，衬得那朵桃花黯淡了几分。

　　她要把它们做成一套。

　　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云夭说干就干。她翻出自己的画图纸，铺在案上，趴着画了整整两个下午。荣华以为她在写策论，走近一看，才看见纸上是一个发冠的图样。那冠画得极细，冠身用乌木打底，上面用细金丝盘出缠枝纹，纹路间嵌着几颗温润的白玉。冠顶不再是红宝石，而是一朵用白玉雕成的桃花。那桃花的花瓣，和荣华给她的那支簪子上的桃花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你这是……”荣华拿起那张图样，有些意外。

　　云夭仰起脸，笑得狡黠：“皇叔，你给我的那支簪子，不能老藏在冠里。我得让它见见光。可它是女子的样式，我若直接戴，别人要起疑。所以，我要做个新的发冠，把桃花嵌在冠顶。这样，远远看去，只觉得冠上雕了花，不会有人想到，那是一支女子的簪花。”

　　荣华拿着图样，没说话。他低头细细地看。那图样画得用心极了。每一条金丝如何走，每一颗玉珠嵌在何处，甚至冠底的弧度，都被她用细笔描了一遍又一遍。荣华心里涌起一股极柔软的暖。她记得他的母亲。她用这样的方式，把那支旧簪子，变成了属于自己的、可以光明正大戴出去的东西。

　　“让尚衣局做？”荣华问。

　　云夭摇头：“我要去工坊。尚衣局做衣裳还行，做发冠，还是工坊的师父手艺好。皇叔，你帮我跟裴照说一声，我要去工坊一趟。”

　　荣华点头：“去吧。别待太久。工坊里炭火足，但打金子的地方热得很，别贪凉。”

　　云夭“嘿嘿”一笑，拿着图样就跑了。

　　那之后几日，云夭下了朝就往工坊跑。工坊的师父叫老周，做了三十年的金银器。小皇帝亲自来画样，老周不敢怠慢。可云夭比他还上心。每一处细节，她都盯着。金丝粗了，不行。玉色深了，不行。桃花的花瓣少了一条脉络，也不行。老周被她磨得没了脾气，可做出来的东西，确实一点一点地成了。

　　冠身打好的那一日，云夭把荣华给她的那支白玉桃花簪拿出来，轻轻嵌入冠顶。那桃花像是本来就该生在那里似的，花瓣贴着冠身，花心处一点极小的金蕊，和冠上的金丝缠枝连成一体。冠底藏了一个暗扣，正好卡住簪尾。看上去，就是一顶完整的、极清雅的金镶玉发冠。

　　云夭把冠戴在头上，对着铜镜左看右看。冠顶的桃花微微前倾，像一朵刚绽的春桃。她笑了笑，又调整了几处冠后的弧度。直到自己满意了，才小心翼翼地把冠摘下，放进一个软缎铺底的盒子里。

　　夜里，荣华在御书房批折子。门被推开一条缝，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

　　“进来。”荣华没抬头。

　　云夭背着双手，走到他面前，挺了挺胸膛，清了清嗓子：“皇叔，你看我今日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
　　荣华抬头，打量了她一眼。她穿着常服，头发用束带扎着，身上没什么特别的。他认真想了想，说：“长高了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云夭急了，又往前凑了凑，“你再好好看！”

　　荣华又看。这回，他的目光停在了她的发冠上。那是一顶新的发冠。乌木为底，金丝盘枝，几颗白玉嵌在枝间。而最显眼的，是冠顶那一朵白玉雕成的桃花。花瓣莹润，花心一点金蕊，在烛火下柔柔地泛着光。

　　荣华的目光猛地一凝。他认出了那朵桃花。
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
　　“是我自己画的。”云夭仰着小脸，眼里满是期待和得意，“我把你娘的簪子，嵌进冠里了。你看，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来了。只会觉得是冠上的雕花。你凑近了看，也看不出来。”

　　荣华慢慢地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他伸出手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朵桃花。玉质温凉，像多年前母亲指尖的温度。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“皇叔，好看吗？”云夭仰着脸问。她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。

　　荣华低头看她，喉结动了动，良久才道：“好看。”

　　云夭笑得眉眼弯弯。她抬手摸了摸冠顶，小声道：“我以后天天戴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，心里像是被什么涨得满满的。他忽然弯下腰，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，认真地说：“小夭，你知不知道，这簪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？”

　　云夭眨了眨眼，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问。她想了想，小声说：“是你娘亲的东西。你把它给了我。我把它戴在身上，就是带着你娘的护佑。也是……也是荣家的人。”

　　荣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情绪，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他直起身，将云夭抱进怀里。云夭也没挣扎，乖乖地靠着他。

　　“皇叔，你今天好奇怪。”她闷声说。

　　“哪里奇怪？”

　　“你抱得好紧。比平时都紧。”

　　荣华低头，把下巴搁在她的发冠上。冠顶的桃花压在他的皮肤上，有一点细微的、温润的触感。他闭了闭眼，低声说：“皇叔只是觉得，你长大了。”

　　云夭仰起脸，不解地看着他：“长大了不好吗？”

　　荣华笑了，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：“好。怎么不好。小夭长大了，会自己设计发冠了，会给皇叔做桂花糖了，会在朝堂上把言官说得哑口无言了。皇叔高兴。”

　　云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把脸埋进他怀里，小声道：“那……你还骂不骂我把心思花在别处了？”

　　荣华低笑：“不骂了。以后你想做什么，就去做。只要不出格，皇叔都依你。”

　　云夭“噌”地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吓人：“真的？那我想去工坊再打一对……”

　　“想都别想。”荣华立刻变脸。

　　云夭撇了撇嘴，小声道：“你才刚说依我的。”

　　荣华捏了捏她的鼻尖：“我说的是不出格的。你还要去工坊，那工坊的师父还活不活了？天天围着你转，旁人的活计还做不做了？”

　　云夭吐了吐舌头，又软下来，抱住他的胳膊撒娇：“我就去看看。不画图了。我就去给师父们送点糖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小丫头眼珠滴溜溜地转，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。他无奈地笑了笑，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：“去就去吧。别待太久。”

　　云夭欢呼一声，转身就往工坊方向跑。跑了两步，又折回来，仰起脸，认真地说：“皇叔，我戴着你娘的桃花，是不是就算半个荣家人了？”

　　荣华怔了一瞬。他低头看她。她的眼睛那么亮，那么干净。他胸口一热，温声道：“不止半个。你早就是了。”

　　云夭便笑了，笑得比冠上的桃花还灿烂。她朝他挥挥手，一溜烟地跑了。荣华站在御书房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他的嘴角，始终噙着一抹极淡的笑。

　　他忽然想，若母亲还在，看见小夭戴着她的桃花冠，一定也会说好看。

　　因为那朵桃花，终于又开在了人世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