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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旧院 用过饭,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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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过饭,外头的日头正好。薄薄的冬阳照下来,把将军府的青砖地晒得微微发暖。云夭靠在椅背上,摸着圆滚滚的肚子,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。
“皇叔,我想在府里逛逛。”她仰起脸,“我来了几回,除了祠堂和这里,还没去过别处呢。”
荣华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消消食。”
他站起身,朝忠叔说了一声。忠叔忙去取了件更厚实些的斗篷来。荣华接过来,抖开,披在云夭身上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棉袍,领口一圈细细的风毛,是荣华前几日让尚衣局赶出来的。荣华替她把斗篷系好,又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摆,才牵着她出了东厢。
将军府不大,比不得宫里,可胜在安静。青砖灰瓦,几处旧廊,廊下的柱子漆色剥落,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年岁。院中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,枝丫如铁画银钩,直直地刺向天空。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枝头扑棱棱地飞起,带下一小片积雪。
云夭一路看,一路问。荣华便一路答。
“这是前院。以前父亲回府,常在这里下马。”
“那边是练武场。我小时候,在那儿扎过马步。卫川现在带你练的,都是父亲当年练剩下的。”
“这是书房。祖父留下的。里头还有些旧书。等会儿带你进去看。”
云夭仰着头,一边听,一边想象着小小的荣华在练武场上扎马步的样子。她忽然觉得,皇叔小时候一定很闷。这么大的府邸,没有同龄玩伴,只有严厉的父亲和满院子的旧书。
荣华先带她去了书房。书房不大,但极为整洁。靠墙是几排旧书架,书上蒙着细灰。荣华没有让忠叔提前打扫这里,他怕一动,旧日的气息就散了。云夭走进去,像走进了另一个时代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忠烈”二字,落款是荣烈。云夭站在那幅字下,仰着小脸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荣爷爷写的?”
“嗯。”荣华站在她身后,声音很轻,“父亲的字,不如文人秀气,可有股子力气。他说,荣家人写字,不必好看,但要端正,要写得下笔有骨。”
云夭点点头,又去看那些旧书。书页泛黄,有几本还夹着褪了色的书签。她不敢乱动,只是用眼睛一本一本地扫过去。荣华见她这般小心,便从架上抽了一本薄薄的诗集,递给她:“这本可以拿走。是我小时候翻得最多的。不过你回去得包个书皮,别让旁人看见。”
云夭接过,抱在怀里,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出了书房,荣华带她穿过一道月洞门,去了他父母的旧居。那院子已经许久没人住了,可忠叔仍日日打扫。窗明几净,床帐齐整,只是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樟木香气。云夭走进去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她看见了妆台。
那妆台是紫檀木的,台面上搁着一面铜镜,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旧物。一把牛角梳,一个空了的香粉盒,还有一支发簪。
那发簪是白玉的,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桃花。花瓣薄而透,像在春风里刚醒过来的样子。云夭的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,便再也移不开了。
“皇叔。”她指了指那支簪子,声音很轻,“那是你娘亲的?”
荣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他走到妆台前,将那支发簪拿起来,放在掌心。玉质温润,簪尾还带着极淡的旧痕。他看了一会儿,轻声道:“嗯。母亲年轻时戴过的。后来身子不好,便不常戴了。她走以后,就一直搁在这儿。”
云夭看着那簪子,眼里浮起一种荣华读不懂的情绪。像向往,像遗憾,又像某种小心翼翼的渴望。她小声问:“我能……摸摸吗?”
荣华将发簪放到她手里。云夭双手接住,像捧着一片易碎的雪花。她的手指在簪头的桃花上轻轻拂过,小声说:“真好看。”
她抬头看荣华,犹豫了很久,才带着点怯意问:“皇叔,这个……能给我吗?”
荣华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没有帝王的骄傲,只有一个十一岁女孩儿对一样美丽旧物的纯粹喜欢。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有温柔,还有一点极淡的酸。
“你想要,就拿去。”他说。
云夭眼睛一亮,可随即又迟疑了:“这不太好吧?这是你娘亲的遗物。而且……我也没法戴。我不能戴这个。”
荣华伸手,把簪子从她手里接过来,仔细地别进她束发的玉冠内侧。簪头从冠后微微探出,像藏在发间的一朵极小的桃花。他退后一步看了看,笑了笑:“这样,就没人看见了。”
云夭抬手,摸了摸那发簪。玉质冰凉,贴着她的发。她抿着唇,笑了。可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,把泪意压下去。
“皇叔,你娘亲不在了。这簪子放在这里,也没有人戴。”荣华低声说,“小夭喜欢,就给你。以后若有机会,你再戴给皇叔看。”
云夭仰起脸,郑重地点头:“嗯。等以后,我戴给你看。只给你看。”
荣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。两个人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云夭把妆台上的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,却没有再开口要。她只把怀里的旧诗集抱紧了些,像抱住了这府里残存的、属于一家人的温度。
最后,荣华带她去了自己的房间。
那房间在西跨院,不大,甚至可以说有些逼仄。屋里陈设极少。一张窄床,一方书案,一个旧衣柜。案上只摆着一盏油灯,一方砚台,几支旧笔。墙上没有字画,也没有饰物,只挂着一把旧弓。窗子有些漏风,被忠叔用厚布条从外头塞了缝。
云夭站在门口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皇叔,你就住这里?”
荣华“嗯”了一声,跨进去,把窗子推开半扇。冷风灌进来,他像没感觉似的,伸手拂了拂案上的灰。
“这房间也太简陋了。”云夭走进去,仰着小脸,四处看着。床板又硬又窄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。她的鼻子忽然就酸了,“你以前,就一直住在这种地方?”
荣华笑了笑,说:“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。所以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。小夭,你书都读到哪儿去了?”
云夭没接话。她走到那张窄床边,伸手按了按。那被子硬邦邦的,像块薄薄的棉片。她忽然想起宫里自己那张铺着好几层软褥的大床,想起荣华每天夜里都让她睡得舒舒服服的。可他自己呢?他在这家里,过了二十年,住的却是这样一间连暖炉都没有的屋子。
“皇叔,你以前,是不是过得很苦?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荣华沉默了一瞬。他走到她面前,弯腰与她平视,声音很轻:“不苦。荣家的孩子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你卫师傅当年在军营里,连张床都没有,裹着毡子睡。人不能太娇气。尤其是我这样的……以后要护着你的人,更不能先把自己养软了。”
云夭的眼泪“啪”地掉了下来。她伸手,一把抱住荣华的脖子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。她的身子因为压抑着哭声而微微发抖。荣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,随即笑了一下,轻轻拍她的背。
“哭什么?又不是让你住这儿。”
云夭摇头。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,又热又潮:“皇叔,我以后,一定不让你这么累了。”
荣华没说话。
“你的折子,以后我帮你批。你打下的江山,我替你守。你再也不用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了。我会保护你的。我发誓。以荣家的列祖列宗起誓。以我父皇和阿灼的在天之灵起誓。”
她从他怀里退出来,站得笔直。满脸泪痕,可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。荣华看着她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说“你一个小孩子,不用发这种誓”。可他知道,她是认真的。
他抬起手,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擦她脸上的泪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触碰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哑声说,“皇叔记住了。”
云夭吸了吸鼻子,又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起来。荣华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他看向窗外。冬日的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,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动。这间逼仄的旧屋,因为她的到来,忽然就亮堂了起来。
“小夭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以后,不用你保护皇叔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你只要好好长大,长成你自己的样子。皇叔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云夭在他怀里用力摇头,却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,像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。
荣华没有再说话。他抱紧了她,站在那间简陋的旧屋里。外头,有风吹过老槐树,带下簌簌的雪屑。而屋里,两个人影叠在一起,像两棵在寒冬里相护的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云夭才抬起头,眼睛还肿着,却已经笑了:“皇叔,我们回去吧。回宫后,你陪我练字。我给你看我新写的策论。”
荣华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,温声道:“好。”
他牵起她的手,关了窗,带她走出那间旧屋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背影拉得很长。云夭一边走,一边回头去看那房间。荣华没有催她。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的旧屋里,多了一个来过的人。而那个人,说她要守他的江山,护他一辈子。
他其实并不需要她护。他只想让她平安长大。可这话,他终究没有再说出口。
因为被一个人这样放在心上的感觉,竟让他觉得,这二十二年的孤苦,全都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