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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托梦 这年的元日 ...

  •   这年的元日,天没亮,云夭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。

      她没点灯,摸黑从枕下取出一个红包,又踮着脚走到妆台边,从一个小锦盒里倒出几块桂花糖。那是她前几日偷偷做的。这一回,她没去御膳房,而是让裴照帮她找了一套小炉小锅,自己躲在静室后头的小偏厅里熬。糖还是欠些火候,有几块带着焦色,可已经比去年圆整多了。她把糖小心地塞进红包里,又塞了一张银票和两颗金瓜子,最后用红绳仔细地系好。

      荣华还在睡,呼吸沉而稳。云夭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,把红包放在他枕边,然后缩进被子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      荣华醒来时,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。他偏过头,云夭正托着下巴,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。

      “皇叔,又一年了。”

      荣华笑了一下,拿起红包,捏了捏。里面有硬有软。他拆开一角,看见几块歪歪扭扭的桂花糖,还有银票和金瓜子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把红包贴身收好,伸手揉了揉云夭的发顶。

      “起来。去将军府。”

      云夭欢呼一声,利索地爬了起来。

      到将军府时,忠叔已经站在门口张望了。云夭第一个跳下车,指挥着裴照和两个侍卫从后头搬东西。忠叔看得目瞪口呆。有给他新做的厚棉袍,有从宫里带出来的补药,有两条上好的烟熏腿,还有几匹细软棉布。

      “云公子,这……这使不得啊!”忠叔又要跪。

      云夭拽住他的胳膊,不让他跪:“忠叔,新年好!这些都是给你的。你年纪大了,冬天冷,多穿些。补药让厨娘炖了吃。还有这棉布,做衣裳,软和。”

      忠叔鼻子一酸,差点又哭。荣华站在一旁,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    祠堂里,香烛已经燃起来了。荣华照例先上香磕头。云夭等在一旁。等他起身,她才走过去,在蒲团上跪下,像前两年一样,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。

      “荣爷爷,荣奶奶,夭夭又来了。”

      荣华在她身后半步跪下。这已经成了习惯。她跪,他便陪着跪。他不拦她,也不说话。只在她身后,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碎碎念。

      “今年我十二了。”云夭仰着小脸,语气熟稔得像在跟自家老人唠家常,“皇叔二十二了。他比去年更忙,夜里还是熬得很晚。我给他做的桂花糖,他还是吃了。可我知道,没有他娘亲做得好吃。荣奶奶,你做的糖,到底是什么味道呀?皇叔说,是这世上最甜的。我试了好多次,都差那么一点。”

      她说着,从袖子里摸出两块桂花糖,恭恭敬敬地放在供台上。

      “荣爷爷,荣奶奶,你们也尝尝。虽然没荣奶奶做的好,但也是夭夭的一片心意。”

      荣华跪在她身后,看着她把糖摆在牌位前。他的心口像被温水浸着,又软又胀。云夭说完了糖,又接着说她这一年的事。

      “我今年钻狗洞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西墙根儿,冷宫后头。我听小太监说那儿能通出宫,就偷偷跑去钻。结果卡住了。皇叔找到我的时候,我半个身子在墙里,半个身子在外头。可狼狈了。”

      她说到这里,回头看了荣华一眼。荣华没说话,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云夭吐了吐舌头,转回去继续说:“皇叔气坏了,罚我跪了皇宫里的祠堂。荣爷爷,我还是喜欢你们家的祠堂。那里的牌位,我认识。皇宫那个太大了,里面的人我都不认识。我还把供桌上的鸡腿吃了。可我还是害怕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轻下来,带着点委屈。

      “我还把我是女子的事情,告诉了他们。结果就打了雷。吓死我了。荣爷爷,你们这儿的祠堂,不会打雷吧?你们可别生气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没忍住。我就想找个人说说。皇叔他知道的,可那天晚上,皇叔也在生我的气。我没人可说。”

      荣华听到这里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。他偏过头,轻声道:“小夭,别胡说。”

      云夭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地住了嘴。可没过多久,她又开始说别的。

      “荣爷爷,我今年骑射进步可大了。卫师傅说,我再练一年,就能去猎场追兔子了。皇叔不带我去,说猎场危险。你以前也不带皇叔去吗?还是皇叔小时候比我厉害,早早就去了?我觉得,他肯定是怕我抢了他的风头。”

      荣华在身后低低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
      “还有。”云夭忽然压低了声音,像在告状,“荣爷爷,我告诉你,今年有朝臣给皇叔上折子,让他成亲。还让我给他赐婚。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,他骂我。我又去问裴照,裴照转头就去告状,然后皇叔更生气了。”

      她越说越委屈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。

      “荣爷爷,荣奶奶,你们说,皇叔到底该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呀?我以后要跟皇叔一起过年的。如果那主母不喜欢我怎么办?如果她不让皇叔抱我怎么办?如果她做的桂花糖比我好吃怎么办?”

      荣华眉头突突直跳。他沉声打断道:“云夭,你又胡说。”

      云夭缩了缩脖子,像只被捉住的小猫。她小声道:“我没有胡说。我认真想的。所以,荣爷爷,荣奶奶,你们给我托个梦吧。告诉我,给皇叔找个什么样的,他才能高兴。最好找个……”

      她话没说完,荣华已经探身过去,从后头捂住她的嘴。

      “够了。”荣华的声音又气又好笑,“在荣家的祠堂里,你胡说些什么?你要是再乱讲,明年不带你来了。”

      云夭立刻安静下来。她眨巴着眼睛,可怜兮兮地点头。荣华这才松开手。云夭重获自由,朝供台上的牌位做了个鬼脸,然后缩着脖子,小声说:“不说了不说了。荣爷爷荣奶奶,我下次再跟你们偷偷说。你们记得给我托梦呀。”

      荣华气得想把她拎起来。可到底还是在祖宗灵前,他忍住了,只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云夭缩着脑袋,嘻嘻笑了两声,又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。

      “荣爷爷荣奶奶,我明年还来。明年我把皇叔也拽来,让他跟你们说话。他总是不说,一个人憋着。你们替我管管他。”

      她说完,终于从蒲团上爬了起来。荣华也跟着起身。两个人并肩站在满壁牌位前,一个仰着头,一个垂着眼。香烟缓缓升起来,在晨光里弯成一条极细的线。

      荣华忽然想,若是父亲母亲真的在天有灵,听见小夭这番话,大概也会笑。笑她胡闹,笑她天真,笑她一门心思扑在“给皇叔找媳妇”上,却不知道,他真正想要的,从来就不在别处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轻声道,“吃饭了。”

      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主动牵住他的手。荣华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反手把那只小小的手整个握住。

      忠叔已经摆好了饭。还是那张旧榆木桌,还是满桌的热气。云夭一坐下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风卷残云。忠叔在旁笑得合不拢嘴。荣华则像往年一样,不怎么动筷,只是给她夹菜,听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。

      “忠叔,这个排骨比去年还好吃。”

      “忠叔,你教教我吧。皇叔在宫里什么都好,就是没有这个味。”

      “忠叔,你以后可得多活几十年。这府里还得指着你做饭呢。”

      忠叔连连点头,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。

      荣华低头笑了笑。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进来,落在饭桌上,把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他忽然觉得,这将军府,真的又活过来了。而且一年比一年热闹。去年多了她一个。今年,她连忠叔的养老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明年,后年,大后年。她都会在。都会这样坐在他身边,跟他的祖宗告状,吃忠叔烧的排骨。

      “皇叔,你吃呀。”云夭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,仰着小脸,笑得眉眼弯弯。

      荣华把肉吃了,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酱汁。

      “慢点吃。”他说。

      云夭点头,又去跟忠叔说话。荣华看着这一老一小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深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意。

      这大约,就是家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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