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44、赐婚 入冬后，天

　　入冬后，天一日冷过一日。御书房里加了两盆炭火，暖烘烘的。云夭裹着一件厚厚的鸦青色夹袄，缩在荣华对面的小案后，捧着一杯热牛乳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荣华照旧批折子。炭火偶尔“啪”地爆一声，满室安静。

　　云夭喝完牛乳，百无聊赖地翻看荣华案头那堆已经批过的折子。她如今认字已不成问题，折子上的内容也能读个大概。她翻了几本，忽然停住了。

　　那份折子是礼部的一个官员递上来的。通篇文绉绉的，引经据典，可云夭还是看懂了。折子写的是，摄政王荣华年已弱冠，府中无主母，膝下无子嗣。今上既已渐长，朝局稳平，恳请陛下为摄政王选妃，以安朝野，以延荣氏香火。

　　云夭捧着那折子，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

　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刺，从指尖一下扎到心口。皇叔已经二十一了。寻常人家，二十一岁的男子，早该娶妻生子。可皇叔没有。他每日在宫里，陪着她，护着她，替她扛着这大周的江山。他的将军府里，至今只有忠叔和几个老仆。他的枕边，没有人。他的心口，除了这江山，就是她。

　　云夭合上折子，悄悄抬头看了荣华一眼。他正低头写着什么，眉目在烛火下显得更深了。她忽然觉得，那些大臣说得也没错。皇叔这个年纪，是该有个人在身边了。可她一想到，若有朝一日，皇叔会带着一个陌生女子回将军府，会在除夕时牵着那女子的手去祠堂上香，会让那女子给他做桂花糖……她就觉得胸口发闷，比束胸还闷。

　　她不敢再想。可她又止不住地想知道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嗯。”荣华没抬头。

　　“你……喜欢什么样的女子？”

　　荣华手中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慢慢抬眼，看向云夭。云夭侧着头，故作好奇，可耳尖却泛着薄红。荣华看了她好一会儿，没说话，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。

　　“闲得发慌？今日的策论写了？”

　　云夭撇了撇嘴：“写了。你还没看。先回答我嘛。”

　　荣华没理她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云夭不依不饶，从案后绕出来，走到他身边，拽他的袖子，“你就说一下。是喜欢温柔些的，还是活泼些的？要不，你喜欢会骑马的？卫师傅说，会骑马的姑娘，最好看。”

　　荣华把袖子抽回来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你一个小孩子，整天在想什么？这案子上的折子还不够你烦的？”

　　云夭哼了一声，又绕到另一边，托着下巴看他：“我不是小孩子了。我十一了。你二十一。我帮你参谋参谋，算报恩。”

　　荣华终于转头看她，目光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：“小夭，回你的位子上去。”

　　云夭对上他的眼神，心里一虚，可又不肯认输。她“哦”了一声，慢吞吞地走回小案后坐下。可没过一会儿，她又开始旁敲侧击。

　　“那我不问你喜欢什么样的。我问别的，你为什么不让我给你赐婚？折子上说，你府里连个主母都没有。太冷清了。”

　　荣华不说话，只当没听见。

　　云夭悻悻地闭了嘴。她心想，你不说，我去问裴照。他跟着你那么久，总该知道。

　　第二日，云夭趁着荣华去前殿议事，把裴照叫到了御花园。

　　“裴侍卫，朕问你件事。”她背着手，小脸板着，努力做出几分帝王的威严。

　　裴照抱拳：“陛下请问。”

　　“皇叔他，有没有跟人提过，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？”云夭问。

　　裴照明显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半晌才道：“回陛下，这……属下不知。王爷从未与属下谈过这些。”

　　云夭不死心，追问道：“那他以前在府里，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？或者跟哪家的小姐走得近些？”

　　裴照摇头：“王爷一心扑在朝政上，哪有这些。就属下所知，没有。”

　　云夭问不出什么，只得挥挥手让他走了。裴照却把这事放在了心里。当天晚上，他便一五一十地禀告了荣华。

　　荣华听完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　　他什么也没说，只站起身，往静室走去。

　　云夭刚沐浴完，散着头发坐在床边，正拿帕子擦发尾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见荣华冷着脸进来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
　　“皇叔……”

　　“云夭。”荣华站在她面前，声音又低又冷，“你今日把裴照叫去，问了些什么？”

　　云夭低着头，小声道：“就……就随便聊聊。”

　　“随便聊聊？”荣华向前一步，俯视着她，“你一个皇上，把摄政王的侍卫叫到御花园里，打听摄政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。这要是传出去，像什么话？你的心思，什么时候能放在正事上？”

　　云夭咬住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猛地抬起头，把袖中那份折子抽出来，摔到荣华面前。

　　“那你让我怎么办？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委屈，“这折子上写得很明白。你二十一了。外面你这个年纪的人，孩子都能满院子跑了。你为了我，为了这江山，连家都不成。我心里……我心里难受。我就想知道，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。我想让这宫里，多一个人，对你好。我就想知道，我以后是不是要叫别人皇婶。我就想知道……我到底还能不能一个人霸着你。”

　　她说得又急又乱，到后来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。她自己也说不清在哭什么。她只是觉得，折子上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她，皇叔不可能永远是她一个人的。他总会成亲，总会有一个真正的家。到那时候，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　　荣华看着她，目光很深很深。那里面有怒，有疼，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忽然蹲下来，单膝跪在她面前，双手握住她的肩。

　　“小夭，你听好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是从胸口深处压出来的，“皇叔不会成亲。”

　　云夭红着眼睛：“可折子上说……”

　　“别人说什么，都不作数。”荣华打断她，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里，“这世上，没有哪个女子，能让皇叔丢下你。皇叔有你就够了。你听懂了吗？”

　　云夭懵懵懂懂地看着他。她看见他的眼睛比平日更黑，更亮，里面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。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像要问什么，又不知该怎么问。

　　“皇叔，你在说什么呀？”她小声说，“我一句话也听不懂。”

　　荣华忽然就笑了。那笑容里有释然，有自嘲，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酸。他这才想起来，眼前这个小家伙，才十一岁。她连什么叫喜欢都还没弄明白。她只是怕他不要她。怕他有了别人，就不再是她的皇叔。

　　他伸手，把她拉进怀里，轻轻抱着。

　　“没事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不用你懂。你只要知道，皇叔哪儿也不去。”

　　云夭靠在他怀里，抽了抽鼻子，闷声道：“那你以后要是遇到喜欢的人呢？”

　　荣华闭上眼睛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窗外的雪轻轻落着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　　“不会。”他说，“皇叔喜欢的人，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
　　云夭眨了眨眼，没听懂。可她的心却慢慢安定了下来。她往他怀里钻了钻，小手抓住他的衣襟，像抓住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归处。

　　荣华没再说话。他只是抱着她，在冬天的夜里，在心里，把一个连他自己都才刚察觉的秘密，压进了最深的那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