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43、金桂 入秋后，宫

　　入秋后，宫里的桂花开了。

　　御花园里有三棵金桂，是太皇太后还在时亲手种的。如今满树金黄，风一过，那香气能飘出老远。云夭站在树下，仰着脸看了好半天。那香气钻进鼻子里，让她想起荣华给她吃过的那颗桂花糖。很甜。很香。是皇叔的娘亲做的味道。

　　她忽然就动了心思。

　　荣华今年比去年还要忙。北边有军报，南边有水患，折子堆得比人还高。眼看到了桂花开花的时节，他却像忘了将军府里那棵老桂花树。云夭也不提。她知道，皇叔走不开。可她想，他走不开，那她就自己来。

　　她让人找了个会爬树的宫人，架了梯子，把开得最好的那几枝金桂摘了下来。那宫人摘得仔细，连梗都带着，放在竹篮里。云夭抱着篮子，兴冲冲地往御膳房跑。

　　御膳房的宫人们正忙着备晚膳，一见小皇帝突然出现在门口，吓得锅都差点摔了。

　　“陛……陛下！”掌事太监两腿一软，就要跪下去。

　　云夭摆摆手：“别跪了。谁会做桂花糖？”

　　众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没人敢吭声。云夭皱了皱眉，把篮子往案上一放：“谁会做，站出来。朕不怪罪。有赏。”

　　一个年纪大些的厨娘这才战战兢兢地站出来：“回陛下，奴婢会做一些。只是……只是手笨，怕做不出陛下要的味。”

　　云夭眼睛一亮：“会做就成！你教朕。”

　　厨娘吓得魂都快飞了：“陛下万金之躯，怎可……怎可亲自动手？还是让奴婢来吧。”

　　“不要。”云夭已经挽起了袖子，“朕要自己学。你在旁边看着，哪里错了就说。”

　　于是，御膳房便出现了这样一幕。小皇帝站在灶台前，踮着脚，拿着一柄木勺，有模有样地熬糖。厨娘在一旁战战兢兢地指点。云夭学得认真，可这桂花糖看着简单，做起来却极讲究。糖要熬到什么火候，桂花要什么时候放，油要刷多少，都是一门学问。

　　第一锅，糊了。

　　第二锅，糖太硬，嚼不动。

　　第三锅，桂花放早了，香气全散了。

　　云夭也不急。她让厨娘重新去摘了一篮桂花，又从头来。她站在灶台前，被热气蒸得小脸通红，额上全是汗。厨娘心疼得不行，几回要上前帮忙，都被她赶开了。

　　“糖要小火。您看，这颜色一变，就得立刻离火。”厨娘在旁边提醒。

　　云夭点点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。那糖浆从淡黄变成浅金，她手一抖，差点把锅给掀了。厨娘眼疾手快扶了一把。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忙活了半天，总算做出了一小碟像样的桂花糖。那糖块切得歪歪扭扭，有的厚有的薄，颜色倒还勉强能看。

　　云夭尝了一块。不够甜。她又做了几锅，有的太甜，有的还带着点焦苦。直到天都黑透了，御膳房里的甜香还没散尽。云夭把那些糖块用油纸包好，揣在怀里，朝御书房跑去。

　　荣华还在批折子。

　　“回来了？”他头也不抬，“去练字。今日的策论还没写。”

　　云夭没动。

　　“皇叔。”她站在案前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神秘兮兮的，“你抬头。”

　　荣华执笔的手顿了顿，仍没有抬头：“别闹。去把字练了。”

　　云夭撇了撇嘴，忽然上前，一把将他手里的折子抽走了。荣华手里一空，眉头皱了起来，抬头看她，声音也沉了几分：“云夭，别胡闹。把折子还给皇叔。”

　　云夭把折子藏到身后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却不似害怕。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，双手捧到他面前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　　“你尝尝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。烛火下，云夭的小脸被烤得发红，额角还贴着几缕湿发，衣摆上沾着些不明所以的糖渍。他接过油纸包，慢慢打开。里面是一小包形状各异的糖块，歪歪扭扭，有些还焦了边。桂花的香气混着焦糖味，扑了他满鼻。

　　他捏起一块，放进嘴里。

　　入口是苦的。焦苦。荣华没说话，又捏了一块。那块甜得发齁。第三块，没什么味道，只有一点极淡的桂花香。

　　云夭紧张地看着他，小声道：“我做了好多份。可味道总是不对。厨娘说，火候还差些。我已经把最好的都挑出来了，可还是……”

　　荣华抬起眼，看她。她的大眼睛里满是忐忑，像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小狗。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
　　“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低而温柔，“这是你自己做的？”

　　云夭点头，又摇头：“厨娘也有帮忙。可糖是我熬的，桂花是我放的。我试了好多好多次。荣爷爷家的金桂，我够不着，就摘了御花园的。皇叔，这味道……是不是跟你娘亲做的差很多？”

　　荣华又捏起一块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桂花的香很淡，几乎被糖味盖住了。那糖的口感粗糙，远不如记忆中的细腻。可他嚼着嚼着，竟觉得眼角有些发酸。

　　“不差。”他说，“就是还欠一点。等明年，皇叔带你去将军府摘金桂。用你荣奶奶留下的老法子做，味道会更好。”

　　云夭眼睛一亮：“那今年呢？今年不做吗？”

　　荣华笑了。他伸手，把云夭拉到身边，用袖子擦了擦她额上的汗。她的脸花花的，像只从灶台边钻出来的小野猫。

　　“今年，先吃你做的。”他说，“已经很好了。”

　　云夭“嘿嘿”一笑，又从油纸包里捏起一块，塞进荣华嘴里。那块糖沾着油纸上的糖渣，又甜又腻。荣华也不躲，含笑吃了。

　　“皇叔，等我练好了，以后每年都做给你吃。”云夭仰着小脸，认真地说，“你娘亲不在了，可你有我。荣爷爷家的桂花树，以后我来替你摘。”

　　荣华看着她，眼眶微微热了。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窗外的桂花香被夜风送进来，甜丝丝的，混着他怀里小人儿身上的烟火气。他忽然觉得，嘴里的糖再苦，也是甜的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以后每年都做。”

　　云夭在他怀里蹭了蹭，忽然“哎呀”一声：“皇叔，你折子还没批完呢。我把折子还你。”

　　荣华低笑：“现在想起来还了？”

　　云夭把折子放回他手里，乖乖地退到小案边坐下。她今晚心情极好，拿起笔来练字，也写得比平时认真。写一会儿，就抬头看一眼荣华。荣华低头批折子，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。云夭看见了，也不提醒他，只是偷偷地笑。

　　秋夜漫长，御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。窗外桂花落了一地，香气浮在风里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