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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理政
从朝堂回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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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朝堂回来后，云夭没有去马场。
荣华有些意外。这丫头最近迷上了骑射，每日下朝都跑得比兔子还快。今日却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回了御书房，还破天荒地坐到了书案对面，托着腮帮子看他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荣华头也不抬，继续批折子。
云夭歪了歪头，说：“皇叔，今日为了几件衣裳，就在朝堂上吵了那么久。你不觉得烦吗？”
荣华手中的笔停了一下。他放下折子，看向她：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在想啊。”云夭往前凑了凑，胳膊撑在案上，小脸凑得近近的，“这天下的事，难道都要一件一件地送到朝堂上来吗？百姓穿个衣服要议，修个桥要议，哪个县的赋税收不上来也要议。大事小事，全都堆到御书房。你一天就十二个时辰，就是全拿来批折子，也批不完啊。”
荣华看着她，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他没想到，她能从这个角度去想。他原以为，她是因为今日朝堂上被孙御史闹了一通，心里不痛快。没想到，她想的竟是折子本身。
“那依你看，该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云夭“嗯”了一声，像在组织语言。她今年十一岁了。折子看得多了，策论也写了不少。荣华平日里处理哪些事，她大多看在眼里。她发现，真正需要皇帝和摄政王亲自裁夺的，其实并不算特别多。大量的折子，都是些地方上的琐务。春耕怎么样，秋收如何，哪里桥塌了，哪个官又请安了。每一件都要从各州府送到京城，每一件都要盖上朱印，再发回去。这一来一回，要耗掉多少精力和时间。
“如果有个办法，能让这些事，在下面就被解决掉，就好了。”云夭说。
荣华没打断她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云夭继续说：“比如，各州的事，先让各州自己处理。州里处理不了，再报给上一级。上一级再处理不了，再往京城报。逐层筛一遍。真正能送到御书房的折子，就少多了。皇叔就不用每天看到三更半夜了。”
荣华看着她，眼神有些复杂。这个想法，他不是没有过。大周官制也有地方官，可许多事，地方官不敢担责，事无巨细，一律往上奏报，就怕出了差错丢了乌纱帽。久而久之，折子越积越多，朝廷也被这些琐事拖着走。
“这个办法可行。”荣华温声道，没有因为她年纪小而敷衍，“可你知道，这里面有个最大的问题。”
云夭点头：“我知道。下面的人会徇私。他若把大事压下来，自己偷偷处置，朝廷反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荣华笑了一下。她真的越来越通透。
“所以，要设一个监察岗，再设一个执行岗。”云夭说，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，“每个层级，都有人负责收集问题，有人负责执行落地。收集问题的，要把每件事从头到尾记下来。执行的人，必须把结果报回去。如果执行的人没做，或者收集问题的人把事压下来了，那就把管这事的官往下降一级。不能光罚执行的人，连监察的人也要罚。”
她说得很快，但字字清晰。显然，这个想法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“监察的人，得做‘那个跟着跑的人’。从问题交到他手里，到事情办完，他都要跟着。不能只写个条子，就撒手不管。”云夭用手在案上比划了一下，“就像卫师傅教我骑马一样。我哪一步错了，他当场就说。不会等我摔了才说。”
荣华听了，忍不住笑出声。用卫川骑马做比，也就她能想得出来。
“地方上的官，若真能这么干，很多事情到不了京城。”他点头，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，“只是，这监察的人不好选。下面的人，盘根错节，互相包庇。你派一个，他有一百个法子把你的人架空。”
云夭皱了皱眉，像在发愁。她咬了咬嘴唇，好一会儿才说：“那就从京城派监察。人选不由地方官推举。轮流派，不常驻。做得好，升。做不好，降。再不行，就杀。”
最后一个字，她说得又轻又淡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荣华看着她，心里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。他既欣慰，又有点心疼。欣慰的是，她已经开始有帝王的手段和决断。心疼的是，这个年纪的孩子，本该想着怎么玩、怎么闹，可她却在琢磨怎么治官。
他伸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。
“这个想法很好。”荣华说，“但如今还不能大动。官制改革，牵一发动全身。永王那帮人，正愁没把柄。若贸然推下去，怕是满朝都要炸锅。”
云夭仰起脸，有些失望：“那怎么办？总不能一直让你累着。”
荣华笑了：“也不急于这一时。你可以先把这个想法写下来。写得细一些。哪里该设监察，哪里该设执行，怎么问责，怎么轮换。一条一条地理清楚。等过几年，时机成熟了，再拿出来。到了那时，你亲政，要动这些人，才名正言顺。”
云夭眼睛一亮：“那你就是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。”荣华说，“这是你的第一个正经政见。皇叔会替你记着。只是现在，你不能对外说。一个字都不能漏。”
云夭用力点头：“我知道。我写下来，就藏在你那个箱子里。等以后亲政了，我再拿出来。让所有人都吓一跳。”
荣华笑了。他伸手，从案上取了一叠纸，和一支蘸好墨的笔，放到云夭面前。
“既然要写，就从今天开始写。写好了，皇叔替你看看。”
云夭“哦”了一声，乖乖地接过来。她坐回自己的小案前，铺开纸，抬头想了一会儿，便提笔写了起来。她写得慢，可很认真。时不时地停下，咬着笔杆想一想，再继续写。
荣华坐在她对面，时不时抬眼看看她。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小小的，却坐得端端正正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御书房里的夜色，好像也没有那么沉了。
他低头继续批折子。只是嘴角，始终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