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41、风潮 这日早朝，

　　这日早朝，就有言官站了出来。

　　是都察院的一位佥都御史，姓孙，年纪不大，胡子倒留得老长。他出列时，荣华就微微皱了皱眉。这人素来喜欢在细枝末节上做文章，十次上奏，八次是为鸡毛蒜皮。

　　“启禀陛下。”孙御史手持笏板，朗声道，“近日京城之中，世家子弟竞相效仿宫中新式冠服。更有甚者，将陛下所戴金镶玉冠、所着鸦青骑装，照样式仿制，于市井间公然穿戴。此风日盛，长此以往，恐使皇家威仪不存，尊卑不分。臣请陛下下旨，明令禁止民间仿制御用服饰，以正视听。”

　　他话音一落，殿中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。

　　“孙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
　　“御用之物，岂容百姓效仿？”

　　“若不加以约束，只怕愈演愈烈，有损国体。”

　　云夭坐在龙椅上，安静地听他们说完，没急着开口。她如今已经能坐满半个早朝。十一岁的小皇帝，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，渐渐有了自己的章法。朝臣们议论纷纷时，她便只是垂着眼，像在思量。等殿中安静下来，她才抬起头。

　　“孙御史。”她的声音清亮，不疾不徐，“你口中所说，是什么样式的衣裳？”

　　孙御史以为皇帝要细问，忙道：“回陛下，便是近日京中盛行的鸦青骑装，袖口镶银边，衣襟绣云纹，还有那金镶玉的束发冠。据查，皆是仿自陛下在秋猎时的穿戴。”

　　云夭点点头，道：“这些衣裳发冠，是朕自己画的图样。怎么，朕还不能穿自己画的新衣裳了？”

　　孙御史忙道：“臣不敢！陛下乃九五之尊，自然穿得。只是百姓效仿，便是僭越。这御用之物，怎能流落民间？”

　　云夭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，但殿中离得近的几位大臣都看见了。他们心里微微一惊。这小皇帝笑起来时，竟颇有几分先帝年轻时的气度。

　　“孙御史说这是御用之物，朕倒不这么看。”云夭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，“不过是一件骑装，一顶发冠。无龙凤纹样，无明黄正色，无御用规制。不过是寻常常服。寻常之物，百姓喜欢，便让他们穿去。难道朕画了一件衣服，全天下就都不许穿了？那若是朕明日兴起，画了双鞋，是不是全京城的人都得光脚？”

　　殿中静了一瞬。有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没忍住，低低地笑了出来。孙御史脸色发白，跪了下来：“陛下，臣绝无此意。只是……”

　　“只是什么？”云夭打断他，语气忽然重了几分，“孙御史，你可知百姓为何效仿？”

　　“臣……”孙御史语塞。

　　“因为他们觉得好看。”云夭说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，“好看的衣裳，人人都想穿。这是人之常情。朕画的衣裳，能得百姓喜欢，是朕的福气。朕总不能让百姓们一边说着‘陛下龙章凤姿’，一边看着朕的新衣裳，自己却只能穿得灰扑扑的。这算什么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。只要避开皇家规制，不碰明黄，不用龙凤，不越品级，百姓爱穿什么，朕都不管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转头看了一眼荣华。荣华站在那里，微微点头。云夭得了他的鼓励，心里更定了几分。

　　“今日，朕索性把话说明白。那些图样，朕会让尚衣局誊抄几份，分给京中的织造坊。百姓想做，就做。官府不得阻拦。若有手艺好的，能做出更漂亮的花样来，朕还赏他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扫了一眼殿中那些脸色各异的大臣，忽然扬声道：“诸位爱卿，可有家中女眷、子侄，想穿新样子的？若有，只管来尚衣局要图样。不过是衣裳罢了，只要不违制，朕不觉得这是僭越。”

　　满殿哗然。

　　周甫第一个站了出来。他年迈，声音却洪亮：“陛下此举，老臣以为不妥！”

　　云夭看了他一眼，问：“周大人觉得哪里不妥？”

　　周甫道：“服饰之制，关乎礼法。若人人效仿宫中穿戴，长此以往，上下不分，尊卑不明。陛下仁德，可礼法不能废啊！”

　　云夭不慌不忙，反问道：“那周大人今日身上这件官服，可是按着品级穿的？”

　　周甫一怔：“自然。”

　　“那便对了。”云夭笑了一下，“官服按品级，礼法自然不能废。可百姓的常服，也要按品级吗？周大人，这京城的百姓，穿什么颜色的衣裳，戴什么样式的帽子，若是连这都要管，那官府怕是忙不过来。礼法，是管朝堂的。日子，是百姓自己的。只要不碰龙纹明黄，不影响朝纲礼制，这日子怎么过得舒服，就怎么过。周大人，你说是不是？”

　　周甫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荣华站在丹陛旁，看着龙椅上那个小皇帝，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。他看着她从容不迫地应对，看着她把那些大臣说得哑口无言，看着她在“僭越”二字面前，没有急着撇清，而是轻轻巧巧地一拨，把话题引到了“百姓日子”上。这哪里还是一个只知道爬树摸鱼的小丫头。她已经隐隐有了仁君的气象。

　　“陛下圣明。”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。接着，殿中稀稀拉拉地响起了一片附和声。孙御史跪在地上，再不敢多言。周甫也退回了列中，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。

　　退朝之后，云夭跟在荣华身后回御书房。她走得很快，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他。

　　“皇叔，我今日是不是说错话了？”她仰起脸，有些紧张地看着他，“我那样说，会不会太不给他们面子？”

　　荣华停住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她。殿外的天光落下来，照在她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。他忽然觉得，她真的长大了。

　　“没有说错。”他说，声音温柔而笃定，“你说得很好。不仅没有错，还说到了点子上。这天下，最难得的就是人心。你那几句，比一百道圣旨还能收服人心。”

　　云夭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可还是不敢全信：“真的？那个孙御史会不会还上折子？”

　　“会。”荣华笑了，“他若不上折子，倒不是他了。可那又怎么样？今日你已经在朝堂上把道理说透了。他若再揪着不放，就是自找没趣。周甫那么精明的人，都不会再吭声。”

　　云夭松了口气，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得意的笑：“那……我是不是很厉害？”

　　荣华屈指，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：“别得意。你这点本事，还差得远。”

　　云夭捂住额头，冲他做了个鬼脸。荣华笑着，伸手揉了揉她刚刚弹过的地方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穿过长长的宫道。秋日的风从廊下吹来，把云夭的衣摆轻轻掀起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

　　因为皇叔就在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