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桃之夭夭，灼灼其华》樂优樂优刘

40、风格 云夭开始嫌

　　云夭开始嫌衣裳丑了。

　　这事儿，说来也怪。从前她只在乎衣裳软不软、穿着舒不舒服，好不好看从不在意。可今年秋猎之后，她像是被什么点醒了似的，整个人都挑剔起来。

　　先是嫌弃发冠。

　　“这个素银的太丑了。皇叔，你看这个，就一根银簪子，光秃秃的，像根筷子插在头上。”云夭举着一顶新做的银冠，小脸皱成一团，“我不要戴这个。丑死了。”

　　荣华从折子里抬头，看了一眼。那银冠是尚衣局照着旧例做的，中规中矩，确实没什么看头。他放下笔，温声道：“那你想戴什么样的？”

　　云夭眼睛一亮，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纸来，铺到荣华面前。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发冠的样式。那冠画得倒是仔细，冠身用金丝绞成，上面嵌着几颗不大的白玉。两侧各有一道如意纹，收得利落，不显繁复，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清贵。冠顶还立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，像一点朱砂点在额心。

　　“这是我画的。”云夭仰着脸，满是期待，“让尚衣局照着做。不要全金的，太俗。就金镶玉，玉要这种白。冠底用乌木，轻一点。不然我脖子都酸了。”

　　荣华拿着那张纸，越看越觉得有趣。这哪里是随便画的。款式、材质、轻重，都想到了。他抬头看云夭。小丫头正眼巴巴地望着他，像只等着被夸的小雀。

　　“就依你。”荣华把纸折好，递给外头的内侍，“让尚衣局照这个样子打。玉要挑好的。”

　　内侍领命去了。云夭欢呼一声，又转身从柜子里拖出好几件骑装来。

　　“还有这些衣裳。”她一件一件地往床上扔，“腰太窄了。肩也不够宽。我穿着，看着像根竹竿子。卫师傅都说了，我下盘稳，可上身太单薄。骑马射箭，上半身要撑得住。这衣裳不行。”

　　荣华靠在案边，看着她在那儿比划，也不打断。云夭把一件骑装抖开，指着肩膀的位置说：“这里要加一层，用那种硬一点的料子。看着宽一点，也精神。腰这里不能收太紧，我束着那什么，本来就闷。再收，我喘不过气。可也不能全放。腰太松了，骑在马上没样子。”

　　她说得头头是道。荣华听着，微微挑眉。这丫头，什么时候琢磨出这些门道的？

　　“还有颜色。”云夭把那几件骑装一丢，坐回榻上，盘着腿，“我不喜欢那个玄黑。死气沉沉的。也不喜欢明黄。太扎眼。我要月白、鸦青、黛蓝，还有那种灰中带绿的颜色。对了，衣襟上可以绣点东西。不要龙，满身龙鳞，晃得人眼晕。就绣云纹，银线勾边。”

　　她越说越兴奋。荣华也不打断她。等她说完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：“你倒是会给自己当裁缝。这些衣裳做出来，朝堂上那些老古板又要说你不循祖制了。”

　　云夭撇了撇嘴：“又不是龙袍。骑装而已。我就打猎穿，上朝又不穿。他们管得着吗？再说了，那些人的官服，也没见他们循什么祖制。袖口的花样，一个比一个新鲜。”

　　荣华失笑。他发现，这丫头不仅懂得穿衣了，连怎么堵人的嘴都想好了。

　　“行。”他点头，“只要不过分，随你去折腾。但有一条，不能让人看出你是女子。肩可以加宽，腰可以放，可别太出格。”

　　云夭“蹭”地跳起来，连声保证：“不会不会！我又不是要穿裙子。我是要穿得像个少年。可少年也能穿得好看嘛。你等着，我找尚衣局去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一溜烟地跑了。荣华望着她的背影，无奈地笑了笑。

　　尚衣局的掌事宫人这几日头疼得很。那位小陛下，日日往尚衣局跑。一会儿改领子，一会儿换暗纹，一会儿又要在袖口加一圈极细的银边。那些老师们手艺虽好，可也被她指挥得团团转。偏她又极有主意，画出来的图样，改过的衣裳，竟真的比宫里的旧例好看上许多。

　　消息传到外头，竟然是云夭的衣裳先火了。

　　先是几个世家公子，在秋猎时见了小皇帝穿的新式骑装，觉得那颜色素净、款式利落，比他们身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旧式骑装好看得多。他们不敢明着问皇帝，便让家里的绣娘照着做。一时间，京城里的年轻公子们，都换上了鸦青、黛蓝的骑装，袖口绣一圈银边，腰间不缀杂玉，只挂一枚素绦。

　　那些姑娘们也凑热闹。她们不能穿骑装，却把发冠学了过去。金镶玉的冠子，嵌一颗小红宝，不似以前满头珠翠，反而显得清爽贵气。连带着云夭画的那种如意纹，也成了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子。

　　荣华听到这些，只笑了一声。

　　“她倒是无心插柳。”裴照在一旁说。

　　“不是无心。”荣华摇头，“她有心得很。那丫头，比谁都清楚，衣裳不能只是衣裳。她如今的身量，撑不起龙袍的威仪，便自己琢磨出一套既合身、又不失风度的穿法。三分是爱美，七分是为了不让人小看了她。”

　　裴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荣华忽然想起秋猎前，云夭在马车里说，那些小姐身上好香，她也想穿裙子戴发钗。那时他心里还揪了一把。可现在看来，她比他想的更聪明。她不能穿裙子，不能戴发钗，便自己给自己造了一套“漂亮”。不是女子的漂亮，也不是男子的漂亮。是独属于“云公子”的漂亮。

　　这天夜里，云夭抱着新做好的骑装跑回静室，献宝似的穿给荣华看。她转了两个圈，仰起小脸，得意地问：“怎么样？是不是好看很多？”

　　荣华退后两步，认真打量。她穿着一身鸦青色骑装，领口挺括，肩线比从前宽了两分，腰身收得恰到好处，既不会勒得太紧，又显得人精神。袖口果然绣了一圈极细的银边，走动时，像月光在袖间流动。配着那顶金镶玉的小冠，整个人清贵利落，真真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公子。

　　“好看。”荣华点头，“像个……”

　　“像个小将军！”云夭抢了他的话。

　　荣华笑了：“是，像个小将军。比小将军还俊。”

　　云夭高兴得不行，又跑到铜镜前照了又照，最后把自己摔进荣华怀里，仰着脸说：“皇叔，你说，以后我亲政了，能不能也这样穿？我穿龙袍，也照这样改。龙袍又重又大，我穿上像被被子裹着。我要改得轻一点。只要那些老古板不反对，我就天天穿。”

　　荣华低头看她，眼里满是纵容和温柔。

　　“等你能亲政了，想穿什么，皇叔都给你做。”他说，“但现在，只能穿皇叔允许你穿的。”

　　云夭“嘿嘿”一笑，把脸埋进他胸口：“我知道。我现在穿这个，已经很好看了。”

　　荣华揉了揉她的发顶，忽然想起外头疯传的那些衣裳。他又低头看她，轻声道：“小夭，你知不知道，你设计的那些衣裳，如今在京城里已经成了风气。”

　　云夭从他怀里抬起脸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真的？那些人都学我？”

　　“都学你。”荣华说。

　　云夭先是一愣，然后得意地扬起下巴：“那当然。我的眼光，可是皇叔带出来的。”

　　荣华笑了。他低头，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
　　“是。你的眼光，一向很好。”

　　窗外的秋风吹进来，把满室的烛火吹得轻轻摇晃。云夭靠在他怀里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。她忽然觉得，那些不能穿的裙子、不能戴的发钗，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
　　因为皇叔说，她好看。

　　而她说，她的眼光，是皇叔带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