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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秋猎 秋猎在九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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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猎在九月中。
天高气爽,草场枯黄,正是围猎的好时候。大周皇室年年有秋猎的惯例,先帝在时,几乎从不缺席。今年是幼帝登基后头一遭,荣华格外谨慎。猎场早在半月前就清了出来,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严实。
出发前一日,荣华亲自替云夭束胸。
这一回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紧。
云夭站在铜镜前,身上只穿着中衣。荣华半跪在她身后,将那条柔软的棉布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。每缠一圈,他都会低声问一句“紧不紧”。云夭说“还好”,可她的呼吸明显比平时重了。荣华的动作更轻,却没有松。
“秋猎要穿骑装,不能穿龙袍。骑装贴身,不像龙袍有宽摆能遮。若是不束紧些,容易被人看出来。”荣华的声音很轻,像在解释给她听,也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云夭没说话,只是抬手,轻轻按住自己胸口。闷。很闷。像有块石头压着,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力气。可她只是咬了咬下唇,小声说:“我没事。再紧些也行。”
荣华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她。镜中的云夭脸色有些白,可眼神很平静。荣华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。他伸手,从她手里接过布条,慢慢地,又紧了一分。
“忍一忍。等回宫,皇叔就给你解开。”他说。
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骑装是玄色的,窄袖束腰,领子立起来,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。荣华又给她戴了一顶小号的银冠,将头发全部束上去。云夭站在镜前看了看,转了个身,忽然笑了一下:“皇叔,我这样像不像个小将军?”
荣华看着她。她一身玄色骑装,腰背挺直,眉眼间真的有几分英气。他笑了笑,温声道:“像。像个要上战场的小将军。”
云夭眼睛一亮:“那我能上场吗?他们不是都去猎场狩猎吗?我想骑马去追兔子。”
荣华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你才十一岁。猎场凶险,马惊了、箭误射了,都是要命的事。再过两年,等你再长高些,卫师傅说你能出师了,再去。”
云夭撇了撇嘴,没再坚持。她知道皇叔不会松这个口。
猎场设在西郊。大片的草场已经染了秋黄,远处有片林子,红红黄黄的,像打翻了的颜料。围猎开始前,照例有开猎的仪式。云夭作为皇帝,只需在猎台上一坐。朝臣们领了命,各自带着家眷和部曲翻身上马。那些世家公子和小姐们也都在。公子们骑着高头大马,身上背着箭囊,一个个意气风发。小姐们则坐在马车上,等着一会儿去猎台一侧的女眷棚里。
荣华本该下场。以他的身份,说是摄政王,可弓马功夫朝中无人能及。但今年,他留在了猎台。他要守着云夭。
“王爷果然龙章凤姿,英武不凡。”一位穿着湖蓝骑装的小姐捧着茶盏过来,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精致的姑娘。荣华认出来,为首的是永王府的县主,旁边几个也都是勋贵之女。
“县主谬赞。”荣华微微颔首,唇角噙着疏离的笑。
那几个姑娘却不肯走,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荣华说笑起来。一个夸他骑装好看,一个说想看他开弓,还有一个故作天真地问他为什么不下场。荣华应付得游刃有余,该答的答,不该答的便笑而不语。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越过人群,落在猎台下方那片空地上。
云夭在那里。她正和几个世家公子玩投壶。
“陛下的手可真稳。”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笑着拍手,“方才那三支,可都中了。”
云夭扬了扬下巴,脸上带着点小小的得意。她从架子上又取了一支箭,站到线外,眯了眯眼,抬手一投。箭在空中划了道弧,稳稳地落入壶中。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。云夭笑起来,那笑容明亮得像这秋日的太阳。
荣华看着,心里松快了些。可下一秒,他又微微皱了皱眉。云夭投壶时,身体前倾得厉害,骑装被风吹得贴在她身上。荣华的心一提。他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的裴照使了个眼色。裴照会意,慢慢往云夭那边靠了过去。
“王爷,您在看什么呢?”永王府的县主顺着荣华的目光望去,看见的却是小皇帝。
“在看陛下。”荣华笑了笑,“今日风大,本王有些担心陛下着凉。”
那县主便不再多问,又换了话头,说起了别的。
云夭玩了几轮投壶,觉得有些累。她回头去找荣华,就看见他站在猎台边,被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姐围着。她歪了歪头,看了一会儿,然后趁着没人注意,小跑过去,从人群后头扯了扯荣华的袖子。
荣华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,侧过身子,低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云夭踮起脚,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皇叔,她们身上好香。”
荣华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就为这个?”
云夭继续说,眼睛还往那些小姐身上瞟:“我也想穿那样的裙子。那个袖子好大,上面还有花。还有头上那个,亮闪闪的,是金子做的吧?”
荣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轻轻拍了拍云夭的肩,低声说:“小夭,你现在是皇帝。皇帝不能穿那样的衣裳,也不能戴那样的发钗。”
云夭看着他,眼睛暗了一瞬。可她到底懂事,只“哦”了一声,小声说: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说说。不能让别人知道。”
荣华俯下身,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说:“你想要的,皇叔都记得。等以后,等这天下稳了,皇叔让人给你做最好看的裙子,打最好看的发钗。现在,你得忍住。”
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冲他笑了一下:“那你去陪她们说话吧。我再去玩会儿投壶。我不打扰你。”
荣华站直身子,看着她跑回那群世家公子中间。她的背影又小又挺拔,在那些长身玉立的少年之中,显得有些单薄。可她却像没事人一样,又拿起箭来,有模有样地投。
荣华收回目光,重新面对那些小姐时,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而疏离的笑。可他心里,却像压了一块石头。她羡慕那些裙子,羡慕那些发钗。这些对他来说都是不能轻易给她的东西。他只能看着她,在人群里假装成另一个身份。假装成一个男孩,假装成不会羡慕、不会渴望的小皇帝。
“王爷,该入席了。”永王府县主娇声道。
荣华点了点头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他转身时,余光又往云夭的方向扫了一眼。云夭正被几个少年围着说话,不知说了什么,她仰起脸笑得眼睛都弯了。荣华看见她笑得那样开怀,心口既觉得暖,又觉得涩。
她在自己面前,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。
回程的马车上,云夭一上车就瘫在了荣华身上。她喊累,喊腿酸,又说投壶的时候被箭蹭了手。荣华握住她的手,翻来覆去地看,果然虎口处有些发红。他轻轻揉着,低声问:“还难不难受?”
云夭知道他问的是束胸。她在他怀里蹭了蹭,小声说:“还有点闷。不过比早上好多了。”
荣华“嗯”了一声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云夭闭着眼,过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皇叔,那些小姐身上真的很香。像御花园里那个白色的花。”
荣华低头看她。她的睫毛长长的,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。他心口发软,轻声道:“那是脂粉香。你不喜欢,皇叔让她们下次别离你那么近。”
云夭睁开眼睛,看着他,忽然笑起来:“不要。我就是说说。她们喜欢往你跟前凑,又不是往我跟前凑。”
荣华一怔。
“我看她们都围着你。”云夭说,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,“你今日都没怎么看我投壶。”
荣华笑了,把她往怀里一搂:“皇叔一直在看你。只是你没发现。”
云夭来了精神,仰起脸:“真的?那我投中那三支,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有一个没中,你也看见了?”
荣华点头:“也看见了。投壶之前,你回头找我了。对不对?”
云夭被戳中心思,有点不好意思。她把脸埋进他怀里,闷声道:“我就是想看看,你还在不在。”
荣华抱紧她,低声说:“皇叔一直都在。以后也是。”
云夭没再说话。马车摇摇晃晃,载着他们穿过秋色。荣华低头,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。窗外的风带着草木的香气吹进来。他忽然想,等以后真的能给她做裙子、做发钗了,她穿上,会不会比今日那些小姐还好看?
他想,一定会的。他的小夭,是这宫里最好看的姑娘。只是现在,她必须把自己藏起来。等藏不住的那一天,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能力护住她。可他一定会拼尽全力。
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