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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雷雨 祠堂里很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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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里很冷。
比去岁除夕来祭拜时更冷。那时有香火,有皇叔,有忠叔端来的热菜。现在什么也没有,只有满壁的牌位,和青砖地上一个孤零零的蒲团。
云夭跪了不到一个时辰,膝盖就麻了。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外面没有声音。裴照就站在门外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她撇了撇嘴,把身子歪了歪,重心从膝盖挪到半边屁股上,才觉得好受些。
又过了不知多久,她实在撑不住了。整个人往旁边一倒,躺在了冰凉的地砖上。她也不爬起来,就那么仰面朝天地躺着,眼睛望着房梁。房梁很高,黑沉沉的,像望不到底。烛火在香案上跳着,把那些牌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墙上,像无数个沉默的人,一齐俯视着她。
云夭忽然觉得委屈。
“这里的人,我都不认识。”她小声嘟囔,声音在空旷的殿里转了一圈,又落回她自己耳朵里。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,把脸贴在手背上。青砖又凉又硬,硌得她生疼。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,爬起来走到门边,用力拍门。
“皇叔!我饿了!”
门外没有回应。
“皇叔!我困了!我知道错了!你放我出去吧!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云夭又拍了几下,手都拍红了。她终于放弃了,背靠着门板滑下来,坐在地上。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夜风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缩了缩身子,把膝盖抱进怀里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没让它掉下来。
“这里太大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比荣爷爷家的祠堂大好多。可这里好冷。荣爷爷家的祠堂,虽然也冷,可那儿有皇叔,有忠叔,还有热菜。”
她说着,又抬头去看那些牌位。
她现在认识字了。那些牌位上的名字,她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黑。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有的名字她能念出来,有的字太生僻,她认不全。她便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,歪着头,小声道:“云什么?这个字好难,我还没学到。”
她站起来,凑到供台前,踮着脚,一张一张地看。那些名字都很长,封号、谥号、庙号,一串一串的,像一座座矮小的碑。她越看越觉得陌生。这些人,和先帝同姓,和阿灼同宗。可她不认识他们。她是云夭,是那个在御花园里爬树摸鱼的公主。他们若知道她现在穿着龙袍,会怎么想?
云夭越想越出神。她的肚子忽然“咕噜”地叫了一声。她看向供台。供台上摆着几碟供果,一盘冷透的糕点,还有一只烧鸡。和当年在祠堂里挨罚时一模一样。云夭咽了咽口水,犹豫了一瞬,还是伸手掰了一只鸡腿。
鸡是凉的,肉很柴,没什么味道。可她饿坏了,三两口就啃完了一只。又去抓供果。那果子也是凉的,可甜丝丝的,比她想象中的好吃。她盘腿坐在地上,对着满壁牌位,一边吃,一边含糊地说:
“各位老祖宗,我今晚姓云。可此云非彼云。你们别认错人。我叫云夭。桃之夭夭的夭。”
她说到这里,又咬了一口苹果,嚼得“咔嚓咔嚓”响。
“跟你们说件事。你们别生气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在说什么大不敬的秘密,“我不是阿灼。我是女子。你们家那个真正的皇子,没了。我顶了他的名字,坐了他的椅子。皇叔说,这江山不能乱。荣爷爷家的皇叔说,我若不做这个皇帝,天下就会大乱。所以……我就做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满壁的牌位。他们安安静静地竖在那里,什么也没说。云夭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带着点自嘲,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倔强。
“你们一定气死了吧?云家的江山,让一个女孩来坐。还是冒充的。你们这些……这些云什么老祖宗,会不会气得从牌位后面跳出来?”
她说完,自己先打了个哆嗦。像是怕那些牌位真的会动。可过了一会儿,她又挺了挺胸脯,大声说:
“可我也没有办法。我也想当公主,天天爬树摸鱼。可父皇没了,阿灼没了。皇叔一个人扛着整个大周。我不能让他一个人。”
她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,一声一声,像在跟一群沉默的人辩论。她越说越激动,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我是女子。可我不比别人差。皇叔在。他教我策论,教我骑射。我以后会当个好皇帝。荣爷爷在底下,也一定会帮我的。你们……”她的气势忽然弱了下去,“你们也别太生气。我尽量不丢云家的脸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忽然劈过一道闪电。
惨白的光从窗缝里窜进来,把整个祠堂照得雪亮。紧接着,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,震得供台上的碟子都颤了颤。云夭吓得尖叫一声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她连滚带爬地扑到供台前,缩着身子,对着满壁牌位拼命磕头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!我不该乱说!我不该吃你们的鸡腿!我不该说你们云什么老祖宗!你们别打雷劈我!我错了!”
她一边磕,一边哭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那雷还在响,一声接一声,在宫城上空滚来滚去。雨“哗”地下来了,打在窗棂上,啪啪地响。
“皇叔——!”云夭终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。这一声,她喊得又尖又亮,像要把所有的恐惧都从嗓子里挤出去。
门外,荣华早就听见了。
他一直站在廊下。从云夭被带进祠堂,到夜半,他一步都没有走。裴照就在他身后。那黑脸汉子几次想开口,又几次咽了回去。他看见荣华的手,从云夭开始拍门喊饿时,就一直没有松开过。那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,指节泛白。可他没有开门。
“王爷。”裴照实在忍不住,低声道,“这都后半夜了。外头起风了,怕是要落雨。陛下还小,要不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荣华的声音很淡,“她不长记性。今日放她出来,明日她就敢跳宫墙。”
裴照不敢再劝。
可当那道闪电劈下来时,荣华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。他太了解小夭了。她怕打雷。从小在宫里,每逢雷雨夜,她都要缩在他怀里,抓着他的衣襟,发抖。他想起去年夏天,有一回夜里落雷,她惊醒后哭了好半天,最后是他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一整夜,她才睡着。
而现在,她被关在祠堂里,一个人,对着满壁的牌位。
荣华的脚,像是被那雷声推了一把。他猛地迈出去,可又硬生生站住了。不行。不能心软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可下一道雷落下时,他听见了云夭的尖叫。那声音穿过门板,直直地撞进他耳朵里。
荣华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,一把推开了祠堂的门。
门“哐”地打开。风混着雨气涌进来,把殿里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。荣华站在门口,看见云夭缩在供台下面,小脸埋在膝盖里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。她听见门响,猛地抬起头来。脸上全是泪,额上磕红了一片,头发乱糟糟地散着。看到荣华,她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,只朝他伸出了手。
荣华的心,像被人生生剜了下来。
他大步走进去,弯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。云夭的身子冰凉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她的两条胳膊死死缠住他的脖子,脸埋进他的颈窝,哭得声音都哑了。
“皇叔……我错了……你别不要我……这里好黑……好冷……我还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……”
荣华抱着她,眼眶泛红。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不怕。皇叔在。皇叔来接你了。”
云夭哭得更凶了。她的身子还在抖。荣华把人往怀里裹紧了些,转身走出祠堂。裴照站在廊下,飞快地撑了伞。荣华用外袍把云夭整个裹住,只露出半张哭花的小脸。他抱着她,在雨里一步一步往静室走。雨水打在他的肩头和发上,他的脸在闪电的白光里,紧绷而沉默。
“皇叔,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。”云夭在他怀里小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要被雨声盖过去。
荣华低头看她。她的眼睛还汪着泪,鼻子红红的,小脸灰一道白一道。他叹了口气,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。
“先回去。洗个热水澡,别着凉。”他说。
云夭把脸贴在他的胸口,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。她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那声音比雷声好听,比雨声更近。她忽然觉得,只要这样靠着他,外头再大的风雨,也和自己没有关系了。
荣华抱紧了她,在漫天雷雨中,一步步地往那盏还亮着灯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