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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狗洞 傍晚的时候 ...

  •   傍晚的时候,云夭练完骑射,浑身的汗还没落尽。她让裴照先回去,说想跟雪团再待一会儿。裴照知道这位小主子的脾气,也没多想,只留了两个随从远远跟着,自己先去了御书房复命。

      云夭确实没走。她靠在场边的木栅栏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雪团喂草。风从草场那头吹过来,带着点远处山林的潮气。她擦了一把额角的汗,正准备去洗把脸,就听见身后不远处,两个小太监凑在墙根边,压着嗓子嘀咕。

      “你可别往外说。就西墙根儿,冷宫后头,有个洞。前儿个我亲眼看见一只黑猫从那儿钻出去,又钻回来。那洞通外头。”

      “真的假的?宫里墙根儿不都有禁军巡吗?”

      “冷宫那边偏僻,谁去巡?也就几只野猫野狗。我那天也是追猫追到那儿的。那洞不大,可瘦些的人,准能钻过去。钻出去就是宫外头的小巷子,我听着有卖豆腐花的吆喝声。”

      云夭的耳朵“唰”地竖了起来。

      她没声张,只装作弯腰去捡马草,把那两个小太监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。宫外。一个能通到宫外的洞。她心里“砰砰”跳起来。这些日子练骑射、上朝、写策论,日子像被装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。她想出去。哪怕就出去看一眼,看看那条巷子,看看卖豆腐花的长什么样。

      她直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。两个小太监已经走了。草场边安安静静,只有风在吹。云夭把心一横,撒腿就跑。

      她没往静室去,而是沿着宫墙根,一路往西。西墙根儿她没怎么去过,越走越荒,宫墙高耸,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。冷宫就在前头,朱漆大门上挂着生了锈的锁。墙根处杂草丛生,比人还高的野蒿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
      云夭拨开草,猫着腰,眼睛顺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搜。果然,在冷宫后墙的拐角处,有一个洞。那洞被野草遮了大半,不仔细看,根本瞧不出来。洞口不大,像她这样半大的孩子,将将能钻进去。

      她趴下来,往里探了探头。洞口那头是另一道墙。两面墙之间,是一条极窄的夹道,堆着些碎砖乱瓦。她深吸一口气,钻了进去。碎石硌得她膝盖生疼,粗糙的砖面刮着她的衣裳。她咬着牙,一点一点往里爬。第一道墙过了。前面,是第二道墙。那洞更小,藏在夹道的阴影里,透着一线极淡的光。

      那就是宫外。

      云夭兴奋得头皮都麻了。她跪下来,把头探进第二个洞。洞窄得厉害,她使劲往前蹭了蹭,肩膀过去了。可再往前,胸口就卡住了。她挣了两下,没挣动。又试了试往后退,可肩膀卡得死死的,上也上不去,下也下不来。她像只被夹在墙里的幼兽,进退不得。

      天已经擦黑了。风从洞口钻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鬼在哭。云夭忽然就害怕起来。

      “皇叔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墙里,带着哭腔,可连她自己都听不清。

      马场那边,荣华发现人不见了。

      他今天心里就一直不踏实。傍晚裴照回来说,云夭还在马场。他处理完折子,左等右等,不见人回来。起初以为她贪玩,多喂了会马。天擦黑时,他终于坐不住了,亲自去了趟马场。

      马场已经空了。雪团还在围栏里甩尾巴,那个本该在它身边的人,不见了。

      “人呢?”荣华问留在原地的两个随从。

      “回王爷,公主说想再待会,让小的们远远跟着。后来……后来天色晚了,小的去寻,就没看见人了。”

      荣华的心猛地坠了下去。

      他站在空荡荡的马场边,天边的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。风从草场尽头吹过来,带着夜里才有的凉意。他忽然觉得手脚发冷。她不见了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在这深宫里凭空消失了。她去了哪儿?是自己走的,还是被人带走的?若是有刺客混进了宫,若是有人趁她不备……

      荣华不敢想下去。他霍然转身,厉声道:“搜!把马场到静室,把西六宫,把御花园,每一个角落都给本王翻一遍!”

      裴照领命,带着人去了。

      荣华一个人站在马场边,手指攥得发白。他试图让自己冷静。她可能只是贪玩,可能只是躲在哪个假山后头睡着了,可能只是在回来的路上看什么入了神。可这些“可能”,一个都安慰不了他。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无数更坏的可能。

      她若出了宫呢?

      若她真的找到了什么缺口,跑了出去呢?

      宫外那么乱。有拍花子的,有市井泼皮,有永王的人,有北狄的探子。她一个孩子,穿着骑装,身上没有令牌,没有暗卫,没有他。她若是被人劫了,若是迷了路,若是被什么人看出了端倪……荣华闭了闭眼。他不能想。他只知道,如果她出了事,如果她真的出了事,他这辈子,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
      他又想起先帝临终前,死死攥着他的手腕,说“朕把两个孩子交给你了”。他答应过的。阿灼已经没了。小夭,不能再出任何事。

      “裴照!”他几乎是吼了出来。

      裴照从远处跑来,单膝跪地:“王爷。”

      “去,把宫门全部给我封死。今天傍晚之后,任何出宫的车辆、轿子、水车、粪车,一概拦下。不许声张,就说宫内丢了重要之物。再让人沿着宫墙,一寸一寸地搜。所有能藏人的地方,都要看。”

      裴照抬头,低声道:“王爷,西墙根儿冷宫那边,有人说看见过……一个像陛下的身影。”

      荣华猛地转头: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大约半个多时辰前。那宫人以为看错了,没敢追。”

      半个多时辰。荣华的心跳得厉害。他不再多问,翻身上了一匹马,朝西墙根疾驰而去。

      夜已经全黑了。

      荣华赶到西墙根时,老远就听见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,又弱又哑,像小猫叫。

      “皇叔……皇叔……”

      他拨开野草,快步走到那洞口前。月光下,只见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卡在第二道墙的洞口,肩膀以下全在墙里,只露出半截身子,两条腿还耷拉在夹道里。云夭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一张小脸蹭得灰一道白一道,眼睛哭得通红,看见荣华,像看见了救星,眼泪“唰”地又下来了。

      “皇叔!我……我卡住了……你拉我出来……”

      荣华站在她身后,月光把他的脸照得铁青。他咬着牙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半天没有说话。周围的禁军和宫人都站得远远的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    “云灼。”他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。他叫的是“云灼”。不是云夭。这里全是人,他必须叫这个名字。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,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怒意,“你在做什么?”

      云夭听出他生气了,可她现在实在顾不得那么多。她的肩膀被砖墙夹得生疼,连呼吸都有点费劲。她哭着说:“我……我听说这儿有个洞能出宫,我就……就想看看宫外头长什么样……谁知道卡住了……”

      “你知不知道,这墙外是什么地方?”荣华的声音冷得吓人,“你知不知道,若这洞被旁人看见,若有刺客从这爬进来,若你今日钻出去,会是什么后果?你是大周的皇帝!你钻狗洞!你——你成何体统!”

      云夭被吼得身子一缩,可这一缩,卡得更紧了。她疼得“哇”地哭了出来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皇叔……你先拉我出去……我快喘不过气了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错了……”

      荣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想再训,可看她那副可怜样,又怕她真被卡久了伤着。他往左右扫了一眼。周围都是禁军和宫人,全低着头。他不能让人碰她。她是女子。哪怕是隔着衣服,也不能让旁人的手碰她。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弯下腰,单膝跪在碎石地上。月光很暗,他只能凭着感觉,把手探进洞口,扶住她的肩膀。她的肩很窄,却卡得纹丝不动。

      “放松。”他低声说,“把气吐出来,别绷着。”

      云夭抽抽搭搭地说:“我……我松不下来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
      荣华放缓了声音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:“不怕。皇叔在。你听我的,身子尽量往下压,把肩膀缩起来。”

      他说着,一手按住她的背,一手去拨开墙洞里几块碎砖。那些砖棱角尖锐,磨得他指节生疼。他像没知觉似的,一点一点地把能动的砖块抽出来。云夭跟着他的动作,慢慢往下缩。忽然,她的身子往前一滑,荣华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她的腰,将她从墙洞里整个拽了出来。

      云夭摔在他怀里,满身灰土,衣袍破了好几处,头发散乱得像个小叫花子。她“哇”地一声,抱住荣华的脖子,哭得惊天动地。

      荣华抱着她站起来。他浑身僵硬,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。他扫了一眼四周,目光冷得让所有人都不敢抬头。裴照站在不远处,手按在刀柄上,屏息等着。

      “把这里围了。”荣华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,“今夜在此处的所有人,都给本王记住——你们什么也没看见。陛下今日一直在静室温书。谁若管不住自己的舌头,本王就帮他永远闭嘴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抱着云夭大步离开。裴照跟在身后,一声不吭。

      回到静室,荣华把云夭放在榻上。她还在哭,眼泪和灰土混在一起,把整张脸都糊花了。荣华没有哄她。他退开一步,对门外的裴照道:“把门关上。你看着,不许任何人进来。”

      裴照低头应了,将门合上。

      云夭抽噎着抬头,怯怯地叫:“皇叔……”

      荣华没看她。他负手站在窗前,背影僵硬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又低又冷:“你知道错了吗?”

      云夭从榻上滑下来,光着脚站在地上,小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错在哪儿?”

      “不该听人说话,不该一个人去西墙根儿,不该钻狗洞,不该……不该想跑出宫。”

      荣华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灰头土脸,衣裳破了好几处,露出的手腕和膝盖青一块紫一块。他满肚子火气,可更多的,是后怕。那种怕,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,狠狠地攥着他的心,直到现在还没松开。

      “云夭。”他叫她全名,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你若真的钻出去了呢?你一个孩子,穿着骑装,满身是土,在宫外的巷子里,你想过会怎么样吗?被拍花子的拐走,被地痞打,被永王的人看见,被北狄的细作盯上。你一个人。连一个暗卫都没有。你让我怎么办?你让我上哪儿去找你?你让我……”

     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。他偏过头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
      “你让我怎么活?”他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云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冲过去,抱住荣华的腰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哭着喊:“皇叔,我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我以后再也不跑了!我以后去哪儿都告诉你!我发誓!我要是再乱跑,就让我……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荣华打断她,不让她把那个誓发出来。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脏兮兮的小人儿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手,按在她的发顶上。

      “不用发誓。”他说,“你只要记住,这宫里,不是只有你一个人。你不见了,皇叔会急。急得发疯。”

      云夭抱得更紧了,好像她一松手,他就会消失。

      可该罚的,还是得罚。

      荣华没有心软到底。他松开她,转身打开门。裴照站在门外,见他出来,立刻上前一步。荣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:

      “带陛下去祠堂。跪一夜。不跪满,不许起来。”

      裴照愣了一下,低声问:“王爷,陛下这一身衣裳……”

      “先去换衣裳,再去祠堂。”荣华别过脸,不看云夭,“裴照,你亲自守着。没有本王的命令,谁都不许进祠堂。也不许给陛下送吃的。”

      云夭低着头,没有哭闹。她知道,这一次,皇叔是真的气极了。她不敢再撒娇,只是跟在裴照身后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静室。

      等她走远,荣华才转身,对暗处的人道:“把那两个传谣的小太监,立刻杖毙。今夜所有在西墙根儿值巡、见过陛下的人,全部处理掉。宫里所有的狗洞,都给本王封死。一个不留。明日之前,我要这宫里,再没有任何一个能钻出去的洞。”

      黑暗中,有人低低应了一声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。

      荣华独自站在静室里。月光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。他看着地上那双小小的脚印,忽然觉得胸腔里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。他慢慢地蹲下来,用手去碰了碰她落下的一小块衣角。那块布上还沾着墙灰。

      他攥紧了那块布。

      “小夭,你要是出了事……”他低低地说,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,“皇叔这后半辈子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      窗外,宫墙如兽脊,静静地伏在夜色里。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,又去了更遥远的地方。荣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他知道,今夜的祠堂里,有一个小人儿正跪在冰冷的青砖上。而他会在这里,守着她跪完这一夜。

      不会有人知道,他此刻有多后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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