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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小玩意 回宫的路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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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宫的路上,荣华果然给她买了东西。
不是吃的。外面的吃食,他不肯让她碰。出了宫门,不知来路的东西,谁也不敢保证干净。他给她买的是些玩物。一个走马灯,上面画着八仙过海;一个彩纸扎的燕子风筝;一个藤编的小蹴鞠;还有一个泥人,捏的是个骑在马上的小将军,眉眼间竟有几分像云夭。云夭捧着那泥人,翻来覆去地看,乐得合不拢嘴。
“皇叔!你看,它也有和我一样的马尾!”云夭举着泥人,凑到荣华眼前,“是不是照着我的样子捏的?”
荣华笑了一声:“你今日又没穿骑装,人家哪里认得你。是你自己觉得像。”
云夭“哼”了一声,把泥人宝贝似的收进怀里,又去拨弄那走马灯。车帘半卷,走马灯被风吹得缓缓转起来,八仙的影子在车壁上跑,她看得入神,连路都不问了。
回了静室,云夭把那一堆小玩意摊在地毯上。走马灯搁在案角,风筝靠在墙边,藤球用脚踩着滚来滚去。她盘腿坐在地上,一样一样地摆弄,嘴里还嘀嘀咕咕。荣华坐在书案后,低头看折子,余光里全是她。
她玩得那样专注,像一只得了新玩具的小猫。一会儿去转走马灯,一会儿又拿起泥人对着灯看,再过一会儿,又把藤球往上一抛,再接住,反反复复,乐此不疲。荣华看着她,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这样的光景,以前是没有的。她太早被推上那把椅子,连童年都过得不完整。如今能见她这样笑,他心里也跟着软了几分。
可该管的时候,还是得管。
“小夭。”荣华把折子合上,叫了她一声,“今晚不练字,也不写策论了?”
云夭正趴在地上研究那燕子风筝的尾巴,闻言头也不抬:“我今晚不想学。”
“不行。”荣华说,“策论还要写。就写你今日在马车上说的那些,关于春耕的。你也该练练手了。”
云夭把脸埋进风筝里,闷声道:“皇叔,我今天累了。回府里又跑又闹的,腿都软了。不能歇一晚吗?”
“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荣华声音温和,却没松口,“去,把策论写了,写完再玩。这些小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。”
云夭翻了个身,像条小泥鳅似的从地毯那头滚到荣华脚边,仰起脸,可怜巴巴地看他:“真的不能明天再写吗?我保证明天一定写。今天我想跟你一起看折子。”
荣华低头,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。这招她用了无数次,可他每次都还是会上当。他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就这一晚,明日再荒废,皇叔可要罚你了。”
云夭“噌”地坐起来,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坐下。她如今长高了不少,坐在他怀里,脑袋已经能抵到他的下巴。她偏了偏头,伸手去拿案上的折子。那些折子她从前看不懂,可如今已经认得大半的字。她翻开来,有模有样地看。
“皇叔,这个折子讲什么的?”她指着其中一份问。
荣华看了一眼:“北境来的。说草原今年雪大,牛羊冻死了不少。北狄想用马匹换我们的粮食和茶叶。”
云夭歪了歪头:“那我们要换吗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云夭想了一会儿,说:“换一点,但不能全换。他们冻死了牛羊,不换粮,人就会饿死。饿急了,他们会来抢。换些粮食,能稳住他们。可也不能给太多,给多了,他们吃饱了,明年又想来抢。”
荣华看着她,眼底浮起一丝赞赏。她真的在长大。从前她只会问“为什么”,如今已经能说出个一二三来。
“说得好。”荣华温声道,“不过,折子上不能只写换或不换。你还要写出,用多少粮食,换多少马匹,几月交割,从哪个关口出。最后,还要留个后手。”
云夭瞪大了眼睛:“还要写这么多?”
“你以为皇帝好当?”荣华笑了一下,握住她的手,教她怎么看折子上的落款、印鉴、日期,怎么从字里行间看出地方官的难处和私心。云夭靠在他怀里,听得认真,小脑袋一点一点。
“那以后,我也能像皇叔一样批折子吗?”她仰起脸问。
“能。”荣华说,“等你再大些,皇叔让你先学着批。从最不要紧的开始,批坏了也不打紧。”
云夭眼睛亮起来,又去翻另一份折子。这一份她看不顺眼,指着其中一行字,道:“这写的是什么呀?啰里啰嗦的,看不明白。以后我准奏的,我就画个圈。不准的,我就画个叉。谁再写得啰里啰嗦,我也画个叉,打回去重写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用手指在荣华手背上画。先画了个圈,又画了个叉。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这个准了。这个不准。这个写得狗屁不通,叉出去。”
荣华被她这童言童语逗得笑起来。他握住她乱画的小手,低声道:“你可知道,朱笔御批是天子才能有的。你还没亲政,倒想先开叉了。”
云夭理直气壮:“我这是先练着。以后亲政了,不用学,直接就能叉。”
荣华笑得肩膀微微抖起来。他低头看她,那小丫头还仰着脸,一副“我说得很有道理”的模样。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:“那你可要练仔细了。别把该准的叉了,该叉的准了。到时候,满朝文武都要抱着你的大腿哭。”
云夭“哼”了一声,晃了晃腿:“那让他们哭。哭得越凶,我叉得越狠。”
荣华失笑,摇了摇头,不再与她胡扯。他腾出一只手,揽着她的背,另一只手继续翻折子。云夭也不闹了,就靠在他怀里,安安静静地看。她认的字已经很多了,可有些折子写得深,她便小声问,荣华便小声讲。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头挨着头,像两棵紧紧依偎的树。
夜深了些。云夭打了个哈欠,荣华低头看她,轻声问:“困了?”
云夭摇头,往他怀里又缩了缩:“不困。再陪你一会。”
荣华没再说话,只把外袍扯过来,披在她肩上。云夭动了动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他批折子,她就听着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。那声音细细的,像春夜里若有若无的雨。她忽然觉得,这比那些走马灯和风筝,都好。
“皇叔。”她迷迷糊糊地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批折子的时候,你也会这样抱着我吗?”
荣华的手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她。她已经半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。他轻轻笑了一下,低声道:“等你亲政了,就不能再坐皇叔腿上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皇上。皇上要有皇上的体统。”
云夭往他怀里拱了拱,声音含混:“那我不要体统。我要皇叔抱。”
荣华的心,软得像是被春水泡过。他没有再反驳,只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,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满室寂静。只有笔尖擦过纸页的轻响,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。那些从宫外带回来的小玩意还散落在地毯上。走马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,泥人倒在地上,藤球滚到了墙边。它们安安静静的,像一群睡着了的小兽。
而荣华坐在这一片静默里,抱着怀里的人,忽然觉得,这深宫长夜,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