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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桂花糖 祭完祖,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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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完祖,忠叔照例备了饭。
还是东厢那张旧榆木桌,桌上摆得满满当当。今年多了几道新菜,是忠叔听说云公子要来,提前半月就琢磨的。红烧狮子头、酒酿蒸鲥鱼、蜜汁火方、翡翠豆腐羹,还有一碟子金黄的桂花糖藕。
云夭洗了手,坐在桌前,先没急着动筷子。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布菜的忠叔,脆生生地开了口:“忠叔,你也坐。”
忠叔一愣,连连摆手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老奴是下人,怎么能跟少爷和云公子同桌。”
云夭眉头一皱:“怎么使不得?这里又不是宫里。一年就这么一回,你还要站着看我们吃?”
她说着,扭头看荣华。荣华微微一笑,对忠叔道:“云公子让你坐,你就坐。今日没有外人。”
忠叔局促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手,到底还是半侧着身子坐了下来,只敢挨着椅子边,脊背绷得笔直。云夭见他坐得那样难受,直接站起来,拿公筷夹了个狮子头放进他碗里。
“忠叔,你一个人守着这府里多少年了?”
忠叔受宠若惊,忙道:“回云公子,自打老将军去了,少爷又在宫里当差,府里就一直是老奴看着。算下来,快七个年头了。”
云夭点了点头,又夹了一筷子鱼腹肉过去:“那忠叔辛苦了。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座府邸,肯定很冷清。”
忠叔眼眶一热,连连摇头:“不辛苦,不辛苦。老奴就等着少爷回来,等着这府里再热闹起来。”
云夭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以后我让皇叔派个太医来,专门给你瞧身子。你这腿脚一到阴天就疼,我都看见了。再给你配个小厮,帮你跑跑腿、扫扫院子。这府里这么大,你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忠叔吓得把筷子都放下了,连连起身要跪:“云公子,这可使不得!老奴贱命一条,哪值得这样!太医是给宫里贵人看病的,老奴受不起啊!”
云夭不理他,转头看荣华:“皇叔,你说行不行?”
荣华放下茶盏,嘴角噙着笑:“云公子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云夭又转回头看忠叔:“听见没有?皇叔都听我的。”
忠叔张了张嘴,眼圈彻底红了。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,声音发颤:“老奴……老奴哪辈子修来的福气……”
“你守着荣家的宅子,就是荣家的人。”云夭说得很自然,又给他夹了块桂花糖藕,“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,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。”
这话一落,忠叔再也忍不住,老泪纵横。他别过脸去,用袖子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云夭有些无措,转头看了荣华一眼。荣华冲她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她不用急。过了一会儿,忠叔才缓过劲来,哽咽道:“老奴……老奴一辈子留在这儿。这府在,老奴就在。”
云夭用力点头。
荣华见她如此,心里软得不行。他夹了块鱼肉,放进她碗里,温声道:“行了,快吃吧,菜要凉了。”
云夭便不再客气,埋头就吃。她今日心情好,吃得也格外香。荣华和忠叔还没怎么动筷,她已经吃下去半碗米饭,嘴边还沾了酱汁。她一边嚼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这个狮子头好吃,忠叔,你放了什么馅儿?”
忠叔见她喜欢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:“剁了荸荠进去,又加了些海米。云公子爱吃,老奴下回多做些。”
云夭连连点头,顺手又给荣华夹了一块:“皇叔,你也吃。你瘦了,要多吃。”
荣华看着她,笑了一下,把菜吃了。云夭得了鼓励,更加起劲,轮番给二人布菜。一时间,桌上三个人,倒像真的一家子。
饭吃到一半,云夭忽然想起了什么,放下筷子,歪着头问忠叔:“忠叔,前年……不对,是去年还是前年?我没来将军府。皇叔给我带过一包糖。很小一包,桂花糖。那糖还有吗?”
忠叔怔了一下,看向荣华。荣华的笑容淡了些。他放下筷子,轻声道:“没有了。”
云夭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追着问。她只是捧起汤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忠叔却像想起了什么,忽然说:“那糖是夫人从前做的。每年秋天做上一小罐,存着过年吃。后来夫人走了,就再没人做过了。少爷去年翻出来,也就剩那最后一小包了。”
云夭抬头看荣华。荣华没说话,只望着窗外。窗外天光淡薄,老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。
云夭放下碗,凑过去,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皇叔,那糖的味道,我快忘了。可我还记得,是我吃过最甜的糖。”
荣华偏过头看她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没有可怜,也没有安慰,只是一种很干净的遗憾。他心口发酸,勉强笑了一下:“以后再有,皇叔都给你留着。”
云夭摇摇头,认真地说:“不用。以后我学着做。等我学会了,我每年秋天做给你吃。皇叔说,你娘做的糖是给孩子的。你吃了这么多年,以后就吃我做的。”
荣华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云夭又笑起来,露出两排小白牙,眉眼弯弯的,像这阴天里透出来的一线日光。
“不过我得先找到会做的人学。等秋天,我让人去查查,谁会做这种桂花糖。”她说着,又转头去问忠叔,“忠叔,你知不知道?夫人做糖的时候,是用哪种桂花?”
忠叔“啊”了一声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荣华已经低下头,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里带着点鼻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,终于被轻轻放下了。
“是金桂。”荣华说,“母亲总说,金桂做糖,颜色最好。等秋天,皇叔带你去摘。”
云夭一听有戏,立刻凑近了些:“那树在哪儿?将军府里有吗?”
“有。”荣华说,“就在后院,母亲从前种的那棵。今年开花了,我带你回来摘。”
云夭拍了下手,眼睛发亮:“那说好了。今年秋天,摘金桂,做糖。我亲手做,你第一个尝。”
“好。”荣华低低应了一声。
云夭便又高兴起来,重新拿起筷子,继续风卷残云。忠叔见她吃得香,也忘了方才的感伤,一个劲儿地给她添菜。荣华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老一小,忽然觉得,这破败的将军府,好像又活过来了。
他低头笑了笑,把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桂花糖藕夹起来,慢慢吃了下去。
窗外,有细碎的风声掠过。荣华想,今秋,这院子里大约会飘满桂花香。到时候,小夭一定会踩在凳子上,仰着脸去够那满树的金黄。
而他就站在她身后,替她扶着那张凳子。
这些年来,他从未真正盼过秋天。可从今往后,他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