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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门楣 又是一年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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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年元日。
天没亮,云夭就醒了。她没像去年那样急着去摸红包,而是先侧过脸,看了看身边的荣华。他睡得沉,眉心却还微微蹙着,像在梦里也放不下那些折子和朝堂。云夭看了他一会儿,轻手轻脚地坐起来,从枕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。
今年她十一岁了。红包包得更齐整,红纸裁得方正,封口处系着双股红绳,还打了个漂亮的小结。她把红包轻轻放在荣华枕边,没有叫醒他,只盘腿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荣华睁眼时,就看见她背对着自己,披散着头发,不知道在鼓捣什么。他叫了声“小夭”,云夭回过头,露出一个大大的笑,双手把红包捧到他眼前。
“皇叔,又一年了。”
荣华坐起身,接过来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今年怎么不塞进我手里了?”
云夭撇了撇嘴:“你太累了。我想让你多睡会。”
荣华没说话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把红包贴身收好。
去将军府的路,和去年一样。云夭照例换上小太监的衣裳出宫,到巷口再换回素衣。这衣裳是去年那件改的,她长高了些,衣摆短了一截,荣华便让尚衣局重新做了两身。料子还是那样软,颜色还是月白,只是袖口的云纹绣得比去年更密了些。
云夭在车里坐不住,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瞧。和去年一样热闹。满街的红灯笼还没撤,有孩子举着风车跑来跑去,糖炒栗子的香气从街角飘过来。云夭吸了吸鼻子,扭头对荣华说:“皇叔,回来的时候能给我买一包栗子吗?”
荣华看了她一眼:“回去给你买。”
云夭心满意足地坐好,又想起了什么:“那我还想要一个糖人。要最大的那个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孙悟空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要一串糖葫芦,多裹糖稀的。”
荣华笑了:“你到底有几张嘴?”
云夭拍拍自己的小肚子:“我有两张嘴。一张吃糖,一张吃栗子。”
荣华被她这歪理逗笑,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:“等回宫闹肚子,可别喊我。”
云夭“嘿嘿”笑,不接话。
到了将军府,忠叔照例在门口迎着。一年不见,他头发又白了不少。云夭跳下车,仰着脸喊:“忠叔,新年好!”
忠叔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忙躬身:“云公子新年好。少爷,快里面请。”
祠堂还是老样子。香火气混着旧木头的味道,肃穆而温暖。荣华先跪,照例给父母磕了头。云夭等他祭完,自己走到蒲团前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这一回,荣华没有再拦她。他知道,她不会起。
云夭点了一炷香,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,然后直起身,对着满壁牌位,开始她一年一度的碎碎念。
“荣爷爷,我又来了。今年我十一了。”
她仰着小脸,语气轻松,像在跟自家老人唠家常。荣华跪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,静静听着。
“去年我跟您说,皇叔老熬夜。今年他熬得更多了。”云夭说到这里,回头瞪了荣华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告状,“荣爷爷,您得管管他。白天要上朝,下午要处理政务,晚上还要教我策论。我睡了,他还在看折子。有时候我半夜醒,他还没回来。他眼睛底下青得跟什么似的,还不承认。”
她的声音轻下来,带着点恼,又带着点急。
“我现在可忙了。每天要上朝,下午还要练骑射。卫师傅教的,就是您以前的斥候营副将。他可凶了,第一回就让我蹲马步,差点没把我腿蹲折了。不过我不怕。明年我就能跑马射箭了。荣爷爷,您等着瞧,我肯定不给您丢人。”
她说着,挺了挺胸脯。可过了一会儿,又蔫了下去。
“就是有一件事,我不太喜欢。”她小声说,“皇叔现在每天让我束胸。那布条勒得可紧了,喘气都费劲。我知道不束不行,会被人看出来。我能忍。可荣爷爷,您跟皇叔说说,让他别那么狠心。我胸口老是闷,上朝的时候差点从龙椅上栽下去。”
荣华听到这里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。他偏过头,没让云夭看见自己的表情。祠堂里静了一瞬。云夭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轻了许多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
“不过,我知道皇叔是为了我好。我不怪他。我就是想让他知道,我能忍。我什么都能忍。只要皇叔别再熬夜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对牌位说:
“荣爷爷,还有件事。我以后一定要亲政。我要把荣家的门楣重新撑起来。皇叔说过,荣家满门忠烈,不能就这么败了。我不信。我说,我也是荣家的一份子。等我坐稳了那把椅子,我要给荣爷爷修最大的祠堂,给荣家的列祖列宗都上封号。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,荣家出了一个摄政王,还出了一个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。她不是荣家的人。她姓云。可荣华说过的,这里也是她的家。她偷偷偏了偏头,用余光去寻荣华。荣华仍旧跪着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云夭鼻子一酸,转回头,大声说:
“还出了一个云夭。桃之夭夭的夭。”
她说完,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荣爷爷,您就安心在那边。皇叔我不怕,朝堂我也不怕。我会看着皇叔,让他睡觉。我会好好学骑射。我以后一定当个好皇帝。我要让荣家的桃树,春天开满花。满京城都看得见。”
她直起身,忽然觉得身后有异。回头一看,荣华已经不在原地了。他不知何时站到了祠堂门口,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颤动。云夭爬起来,走到他身边,探着脑袋去看他。荣华别过脸去,不让她看。云夭不依,踮着脚去够他的脸。荣华被她闹得没办法,只得低下头。他的眼圈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擦净的泪痕。
“皇叔,你又哭了。”云夭小声说,从袖子里抽出帕子,笨拙地往他脸上按,“去年哭,今年还哭。你是荣家的独苗,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。”
荣华被她气笑了,接过帕子自己擦了两下,哑声道:“谁哭了。香火呛的。”
云夭“哦”了一声,故意拉长语调:“香火天天呛你。改天我让忠叔把香炉搬出去。”
荣华伸手刮她的鼻尖,无奈道:“就你话多。”
云夭嘻嘻笑起来,拽着他的袖子,仰着小脸说:“皇叔,若你不是摄政王,你一定会是个大将军。”
荣华看着她,微微怔住。
“卫师傅说,你五岁就上了马背。荣爷爷当年,是不是想让你当将军的?”云夭认真地问。
荣华沉默片刻。他望向满壁的牌位,又望向门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树。他的声音低而平静:“小时候,我也以为自己会当将军。像父亲一样,去边关,守疆土,马革裹尸,忠烈千古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啊。”荣华低头看她,轻轻笑了笑,“现在,我当你的摄政王。”
云夭眨巴着眼睛,忽然伸手,拉住他一根手指。
“那等我亲政了,我封你当大将军。反正你也是我的皇叔,将军也是我的将军。”
荣华失笑:“摄政王当将军,古往今来没这个先例。”
“那今天就有了。”云夭仰着小脸,一本正经,“先例不先例的,等我说了算的时候,我批给你。”
荣华看着她。她已经十一岁了。眉眼间的稚气退了几分,隐隐有了些锋芒。他忽然觉得,当年那个在祠堂里砸门的小丫头,真的长大了。她开始有自己的主意,有自己的担当。甚至,她还想着要把荣家的门楣撑起来。
他伸出手,把云夭拉进怀里,轻轻抱住。云夭把脸贴在他的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她忽然有点想哭,但她忍住了。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哭。她怕皇叔又心疼。
“皇叔。”她闷声说,“你以后别熬夜了。真的。你如果再熬夜,我就把折子藏起来。”
荣华轻笑:“你敢藏折子,朝堂上那帮人能把你吃了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云夭说,“我给他们吃回来。我现在一口能吃掉一个周甫。”
荣华笑得肩膀都抖起来。他拍了拍她的背,温声道:“好。那皇叔就靠小夭保护了。”
云夭在他怀里重重点头,像在立下一个极郑重的誓言。
“我保护你。”她说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那一刻,荣华忽然很庆幸。庆幸当年先帝临终时,抓住的是他的手。庆幸这满城风雨里,还有一个人,会在他跪在祖宗灵前时,不问缘由地陪他一起跪下来。会对着他父亲的牌位,说:“我也是荣家的一份子。”
他在心里对父亲说:父亲,你听见了吗?她说,她也是荣家的人。
这大约,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