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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冬夜 入了冬,日 ...

  •   入了冬,日子便短了起来。

      天不亮就上朝,下朝后匆匆用了午膳,云夭便要去马场。卫川已经开始教她马上开弓了。这个年纪学骑射,本就吃力,更别说她清早还在朝堂上耗着精神。一日下来,连卫川都看得出她倦。

      “陛下这几日,腿都软得打摆子了。”卫川私底下对荣华说,“骑射这事急不来,小少爷。”

      荣华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可他知道,不是他急。是时间不等人。她十岁了,个子一天比一天高,眉眼也越来越往少女的模样长。他能清楚看见,那个藏在“陛下”躯壳下的小姑娘,正在不受控制地长大。他必须在所有人察觉之前,让她长出足够硬的翅膀。

      所以,他没减她的课业。

      白日里,她上朝、骑射。到了晚上,他又多添了一门策论。不是那些酸腐的经义堆砌,而是实打实的治国之道。他命人整理了各地奏报,拣出要紧的,一道一道地给她讲。哪处有灾,哪处屯兵,哪处的刺史要换,哪处的赋税该减。云夭伏在案上听,有时听得入神,有时困得直点头,可只要荣华问一句“听懂了吗”,她又会努力把眼睛睁大,说:“再讲一遍。”

      荣华便再讲一遍。

      这日夜里,他看折子,她就坐在他旁边的小案前写策论。写着写着,笔就停了。荣华偏头一看,她趴在案上,小脸枕着手臂,已经睡着了。眼下有淡淡的青。荣华放下折子,起身把她抱起来。她这些天轻了些,可身子已经有些抽条了,抱在怀里不像从前那样小小一团。他把人放到床上,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第二天,云夭下了朝就往马场跑。荣华照旧去处理政务。他今日事情多,几份折子要得很急,便没去马场看她。等傍晚回到静室,云夭已经回来了。她刚沐了浴,头发半湿地散着,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,正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等头发干。

      “怎么不披件衣裳?”荣华皱了皱眉,拿了外袍过去给她裹上。

      云夭仰起脸看他,瘪着嘴,声音软绵绵的:“皇叔,我累。”

      “累就早些歇着。”荣华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
      “腿也酸,胳膊也疼。”云夭说着,就往他身上靠。荣华弯下腰,习惯性地伸手去抱她。她顺势把胳膊缠上他的脖子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像只懒到骨头里的小猫。

      荣华把她抱起来,走了两步,忽然笑了一下:“小夭,你重了。”

      云夭趴在他肩头,闷声道:“才没有。是衣裳重。”

      荣华低笑:“是,衣裳重。小夭怎么会重。”

      云夭又往他怀里拱了拱,小声说:“皇叔,你现在抱我,还和以前一样轻松吗?”

      荣华掂了掂她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认真:“轻松。等你长大了,皇叔也抱得动。”

      “等我长大了,你抱不动的时候,我就让你背。”云夭说。

      荣华挑眉:“等你长大了,还让皇叔抱,不怕人笑话?”

      云夭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点狡黠:“谁会笑话?我悄悄抱。在外人面前,我是皇上。在皇叔面前,我才是小夭。别人想看,也看不到。”

      荣华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软。他低头看她。小丫头的脸上带着点小得意,眼睛弯成两弯月牙。他知道,这是她的小聪明。可正是这份小聪明,让他在那些喘不过气的日子里,能透出一口气来。

      他把她放到床沿,蹲下来替她穿上罗袜。她的脚踝露在外面,细瘦伶仃的。他握着她的脚,动作很轻。云夭低头看他,忽然说:“皇叔,你以后别老蹲下来。”

      荣华抬头:“怎么?”

      “地上凉。”云夭说,“你总是蹲下来帮我,我怕你以后膝盖疼。”

      荣华笑了,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:“你才十岁,倒会管人了。”

      云夭“哼”了一声:“我这是关心你。卫师傅说了,腿脚要是不好,连马都上不去。你以后还得陪我骑马呢。”

      荣华没再说话。他替她穿好袜子,又把她塞进被子里。云夭只露出个小脑袋,眼睛还看着他。荣华替她掖好被角,转身想去吹灯。云夭却拽住了他的手腕。

      “皇叔,今天还没解开呢。”

      荣华的动作僵了一瞬。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。束胸。他每日都记得。可现在,她主动提了。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只是安安静静地,带着点疲惫地看着他。

      荣华回身坐下,将她扶起来,解开她中衣的系带。他尽量放轻动作,可手指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颤。那布条已经勒了她一整天了。取下来时,她胸前红痕更深了些,还有几道被汗浸透后留下的印子。荣华只看了一眼,就迅速别过脸,用被子把她的身子盖住。

      “疼不疼?”他哑声问。

      云夭摇了摇头,又小声说:“就是喘气有些累。上朝的时候,胸口闷闷的。我怕被人看出来,也不敢大口喘气。”

      荣华闭了闭眼。他想说点什么。可话到嘴边,只剩下两个字:“辛苦。”

      云夭从被子里伸出手,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指,轻轻晃了晃:“不辛苦。皇叔才辛苦。你白天要上朝,要看折子,要管我。晚上还要给我讲课。你才累。”

      荣华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烛火下很亮,里面是完完全全的、毫不保留的信任和心疼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,都值得。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。云夭挣了挣,把胳膊抽出来,圈住他的脖子。

      “皇叔,你明天别去看我了。”她趴在他耳边,小声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你看着我,我就想偷懒。你一走,我还能再撑一会。”云夭笑了笑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你也不能一直不来。卫师傅说,我射箭的姿势不对,你下回来,我射给你看。”

      荣华低笑,温声应了:“好。明天我处理完折子就过去。”

      云夭“嗯”了一声,又往他怀里缩了缩。荣华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,吹得窗纸“啪嗒啪嗒”响。屋子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,正一下一下地,拂过他的心口。

      夜深了。

      云夭已经睡熟。荣华却仍醒着。他侧过身,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她。她睡得很安静,呼吸绵长,小脸半埋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截鼻梁和散在枕上的发。他伸出手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,然后把脸凑近她的耳边。

      “小夭,对不起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化在风里。

      这几个字,已经成了他每晚的惯例。像一柱暗夜里独燃的香,点给自己听。他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。或许从来听不见。可他还是说。一句,或两句。有时说“对不起,让你受累了”,有时说“对不起,今日上朝让你难熬了”,有时什么也说不下去,只反反复复念她的名字。

      今夜,他说的是:“对不起。今日又让你束了那么久。”

      云夭在梦里翻了个身,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。荣华顺势把她揽进怀里。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,手攥着他的衣襟,像把自己交给了他。荣华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,闭了闭眼。

     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簌簌地落在檐上、枝上、青石板上。宫墙内外,一片素白。只有这静室里,还有一点属于人间的、温热的呼吸。

      “小夭。”他极轻极轻地又说了一遍,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风把这几个字卷走了。没有人听见。只有漫天的雪,无言地落下,盖住了这深宫之中所有不能言说的心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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