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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骑射 入了春,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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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春,荣华开始着手让云夭学骑射。
他没有打算亲自教。不是不能,他五岁就上马背,六岁能开小弓,荣家将门的功夫是刻在骨头里的。若论骑射,这宫里宫外,没几个比他更合适做师傅。可正因为如此,他才不能教。
他下不去手。
旁的不说,光是每日清晨叫她起身扎一个时辰的马步,他就狠不下那个心。她若喊一句“皇叔我累”,他只怕立刻就把她抱回来。若是她摔了、蹭了、拉不开弓了,他清楚自己,肯定舍不得逼她。教骑射这等功夫,最怕的就是心软。师傅一旦心软,学生便废了。
所以,荣华让人去请了一个人。
那人叫卫川,四旬出头,曾是荣烈麾下的斥候营副将。荣烈战死后,他便解甲归田,在京城外守着几亩薄田过活。荣华找到他时,他正在院子里磨刀。听完来意,他什么都没问,只把刀往腰间一别,说了句:“小少爷开口,刀山火海也去。”
于是,卫川便成了云夭的骑射师傅。
开课第一日,云夭欢天喜地地跑到马场,以为像从前那样,荣华会抱着她上马,由着她在草场上撒欢。可到了地方才发现,荣华远远地坐在了看台上,身前站着个黑脸汉子。那汉子一身旧戎装,左脸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颧骨,看着有些怕人。
“从今日起,由卫师傅教你。”荣华走到云夭面前,温声道,“他跟着荣老将军上过战场,弓马很了得。你跟着他好好学。”
云夭仰脸看那卫川,不自觉往荣华身后缩了缩,小声问:“那你呢?你不教我吗?”
“皇叔还有政务。”荣华说,“而且卫师傅教得比我好。”
云夭抓着他的袖子,不情愿地“哦”了一声。荣华弯下腰,压低声音对她说:“卫师傅面冷,心不坏。他从前在军中也带过新兵,最知道怎么把人练出来。你跟着他学,皇叔就在一旁看着。”
云夭这才松了手,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卫川进了场。
卫川果然面冷。他说话不多,嗓门却大。第一天不让她碰马,只让她在草场上站马步。云夭才蹲了半刻钟,腿就开始打颤。她扭头去看荣华,隔着老远,眼泪汪汪的。荣华坐在看台上,手心微微攥紧,却没有动。
“腿再下去。”卫川的声音硬邦邦的,“你腿站不稳,上了马背也是摔下来的命。”
云夭咬着牙,又往下蹲了蹲。她的额上冒出细汗,小腿抖得厉害。有几次,荣华几乎要从看台上站起来。可他到底忍住了。他让裴照送了一壶温水过去,只远远看着。
第二天,云夭的腿酸得下不了床。她抱着荣华的腰,哼哼唧唧地说:“皇叔,卫师傅好凶。我腿好疼。能不能不学了?”
荣华揉了揉她的头发,声音温柔,却没有松口:“不能。你既然要学,就得吃这个苦。过几日,等你的腿习惯了,就不疼了。”
“你教我不行吗?你肯定舍不得让我站那么久。”云夭仰着小脸,可怜巴巴地看他。
荣华看着她,心软得一塌糊涂,可他只笑了笑,说:“正因为舍不得,才不能教。若是我教你,你哭一声,我就抱你回来了。那你一辈子都学不会骑马。卫师傅能教你真本事。”
云夭撇了撇嘴,把脸埋进他怀里,闷闷地道:“那你要一直看着我。不然我害怕。”
“好。皇叔一直看着你。”荣华轻声道。
后面几日,云夭渐渐摸着了门道。她的腿不再那么酸了,马步也蹲得久了。卫川虽然严厉,却从不骂她。他嗓门大,可她做得好的时候,也会冲她点头。云夭这人心气高,越是被冷着脸,越是想争口气。她开始跟那匹叫雪团的母马亲近,每日喂它吃草,帮它刷毛。雪团也认了她,一见她就凑过来,用鼻子拱她的手心。
第一次上马,是卫川教她的。那汉子只讲了一遍,就让她自己爬。云夭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,吓出一身汗。卫川难得地笑了一下,说:“行,比小少爷当年强。他头一回上马,是被老将军一脚踹上去的。”
云夭扭头看向看台。荣华果然还坐在那里。他穿着玄色常服,手里拿着一卷折子,可目光始终没离开她。云夭冲他挥了挥手,大声喊:“皇叔!我上马了!”
荣华朝她点了点头,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。
卫川开始教她控马。雪团温顺,可到底是个活物,有时候也不听话。云夭气急时,会跟马讲道理。卫川就在旁边听着,也不打断。后来有一日,他忽然说:“陛下这性子,倒有几分像老将军。老将军在时,也爱跟马说话。”
云夭愣了一下。老将军。她当然知道,卫川说的是荣爷爷。她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。眼前这个黑脸汉子,曾是荣爷爷的兵。他跟着荣爷爷上过战场,见过荣爷爷最威风的样子。而她此刻骑的马,站的土地,全是荣家旧日的影子。
“卫师傅。”云夭问,“荣爷爷他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卫川沉默了。他勒住缰绳,望向远处。马场外的山脊线上,几只鸟正低低地掠过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老将军啊,是个能让三军跟着他去死的人。小少爷像他。你们两个……都有几分像他。”
云夭转头看向荣华。他仍旧坐在那里,像一棵不会动的树。云夭心里忽然想:皇叔小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跟着荣爷爷学骑马?他那时,也怕过吗?也摔过吗?
学箭,是卫川最下功夫的。他让云夭先练眼力,再练臂力,最后才让她拉弓。那把小弓是荣华送她的,荣烈当年给荣华做的。卫川一眼就认了出来。他接过去,在手里掂了掂,半晌才说:“这弓,是老将军给小少爷做的。小少爷五岁用到现在。如今到陛下手里,是第四代了。”
云夭被他说得心头发热。她接过弓,郑重地点头:“我会好好用的。”
卫川“嗯”了一声,开始教她搭箭。云夭力气小,弓拉不满,卫川也不急。他用粗粝的大手覆住她的小手,带着她一点一点地拉。他的手很糙,像磨刀石。可云夭不觉得难受。她忽然觉得,卫师傅只是看着凶。他的手上,全是故事。
某一日,云夭正练着,卫川忽然问:“陛下,您怕不怕摔?”
云夭摇头: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云夭看了他一眼,很自然地说:“皇叔说过,荣爷爷的儿子,是摔大的。朕要当他的学生,也不能怕摔。”
卫川看了她好一会儿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他平时不笑,一笑起来,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柔和了几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有几分老将军当年的意思。明日起,臣教您跑马。”
云夭“噌”地看向看台。荣华正低头看折子,似有所觉,抬头望过来。云夭冲他扬了扬下巴,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。荣华与她对视一瞬,低头笑了一下。
他知道,这一步,他走对了。他不能心软。他把她交给卫川,交给荣家旧部,交给这些信得过、下得去手的人。他自己则退到看台上,做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他的私心,是让她飞得高。可她的羽翼,必须由别人来替他修剪。因为他太舍不得了。
卫川自此在宫里留了下来。他和沈让、裴照一样,成了荣华在宫中为数不多的亲信。云夭的骑射日渐精进,从最初的上马都怕,到后来能骑着雪团小跑,再后来,她能在马上稳稳地拉开弓。虽还射不准,可拉弓的架势,已经像模像样。
荣华偶尔会亲自下场看她。可他每次去,都只是站在场边,递水、擦汗、检查护具。他从不教她。云夭有时会故意把箭射偏,想引他过来指教。荣华看穿了,只笑着说:“你师傅在那边。我若是替你改了,卫师傅该不高兴了。”
云夭便冲他吐舌头:“你就是怕卫师傅说你心软。”
荣华不否认。他靠在栏杆上,风吹过他的衣摆。他看着场上那个拉弓的小小背影,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。
春光一天比一天盛。宫里的桃花开了,马场边的野花也铺了一地。云夭在这样的春光里,一点一点地,长出了属于她自己的筋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