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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束胸 开春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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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春之后,云夭满了十岁。
她的个子又拔高了一截,眉眼也长开了些。褪去了孩童的圆润,轮廓逐渐显露出清秀的线条。声音倒还没变,仍旧脆生生的。荣华有时候看着她,会忽然觉得,照这样下去,再过一两年,她的身份只会越来越难遮掩。
衣服倒是好办。龙袍做得宽大,肩背处多垫几层软絮,便能撑出少年人的骨架。可有些事,是衣裳遮不住的。
云夭自己先察觉到了。
那是一个春日的早晨。她刚睡醒,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忽然“嘶”地吸了一口气,皱起眉头来。荣华已经起了,正在外间束发,听见动静,走进来问:“怎么了?”
云夭指着自己胸前,小声说:“皇叔,我这里疼。”
荣华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移开目光。他知道,这是要开始了。女子到了这个年纪,身体会有变化。他原以为她这么小,还能再拖上一两年。可到底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他走到床边,坐下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:“是有些疼,还是碰着就疼?”
云夭低着头,红着脸,小声道:“不碰也疼。涨涨的,像被蚊子咬了肿起来一样。”
荣华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不能叫太医。不能叫宫里的嬷嬷。任何多一个人知道这件事,都是多一分凶险。从今往后,她的每一步成长,都只能由他来守。
“小夭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,“有件事,皇叔要跟你说。”
云夭抬起脸,眼睛干净得像初春的溪水。荣华看着她,心口像被人用钝刀慢慢地剜了一下。他才十岁的年纪,原本该有母亲、嬷嬷、年长的侍女来教她这些。可她没有。她只有一个不得不逼着她藏起性别的皇叔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荣华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往后……你的身体会起一些变化。你这里——”他指了指她的胸口,又很快移开手指,“会慢慢鼓起来。不能让人看见。所以,从今天起,要缠起来。”
云夭愣住了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胸前。又抬头看荣华,眼神里满是困惑:“缠起来?怎么缠?用什么缠?”
“用软布。”荣华说,“皇叔会给你准备。每日早上缠上,晚上睡觉时再取下来。”
云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可等她亲眼看到那条长长的、白色的软布条时,她才明白“缠起来”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荣华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布条,沉默着。
他其实也犹豫过。他问过沈让。沈让说,女子的身体若要长开,是不能束得太紧的。可不束,便瞒不住。他只能折中,挑了最柔软的棉布,让人裁成合适的宽度。可即便如此,他也知道,束上之后,她会难受。
“皇叔……”云夭小声叫他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,“会不会很疼?”
荣华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
“皇叔会轻一点。”他说,“可缠上之后,会有些闷。你要忍一忍。”
云夭咬着嘴唇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,背过身去,自己把中衣解开。她的动作很慢,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羞涩和懵懂。荣华别过头,将布条展开,凭着方向和力道,环过她的身子。他的指尖极轻,尽量不碰到她的皮肤。每缠一圈,他都会停下来,问她一句“紧不紧”。
云夭一开始还能忍着。可缠到第三圈的时候,她忽然开始挣扎。
“皇叔,我闷。”她的声音发着抖,小手抓住胸前的布条,拼命地往外扯,“我不缠了!我喘不上气!”
荣华按住她的手,声音沙哑而坚定:“小夭,别动。”
“我不!我难受!”云夭急得哭了出来。她用力去扯那些布条,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,拼命地想要挣脱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,“皇叔,我真的好闷……我透不过气……我不要缠这个东西……”
荣华没有松手。他半跪在地上,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肩,把她搂进怀里。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啜泣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。
“小夭。”荣华的声音在颤抖。他抱紧她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“皇叔知道,你难受。可你不能不缠。你的身份不能被人发现。你若是被人知道是女子,不只是你,皇叔,还有这宫里所有知道你秘密的人,都会死。”
云夭的哭声哽了一下。
“以后……以后每天都要缠。”荣华说,每个字都说得极慢,像在往自己心口上钉钉子,“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你要习惯。皇叔会给你准备最软的布。皇叔会轻一点。可这不能摘。”
云夭慢慢地停止了挣扎。她靠在他怀里,眼泪还在流,人却安静了。过了很久,她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荣华重新为她缠好布条。这一回,云夭没有再动。她咬着牙,闭着眼睛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。荣华的手指也在抖。他用了全身的力气,才让自己动作平稳,不至于伤到她。
终于缠好了。
荣华松开手,替她把中衣重新穿好。云夭站在那儿,抬手想碰一碰自己的胸口,又放了下去。她的呼吸有些急,像是一时间适应不了这样的束缚。荣华看着她,心像被无数根针密密地扎着。
“很闷吗?”他哑声问。
云夭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她抬起脸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还……还好。就是有些紧。”
荣华伸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。她的额头上全是细汗,脸也红得不正常。荣华知道,她一定很不舒服。可她不再闹了。她学会了忍。
“等会儿让御膳房给你煮些百合粥。”荣华说,“胸口闷的时候,吃些清淡的。”
云夭小声应了一句。
荣华站起身,走出内室。一出门,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。他走到廊下,双手撑在栏杆上,低着头。裴照站在不远处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荣华的肩膀微微地抖着。他闭着眼,深呼吸了几次,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他逼着她,剪掉了自己的翅膀。
不对,他逼着她,把翅膀用布条一道一道地缠起来。从今往后,她的痛,她的闷,她的秘密,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他看着她难受,却什么都不能替她分担。他只能站在她身后,用最轻柔的力道,亲手把那层伪装收紧。
这才是她“成为云灼”的,最残忍的起点。
荣华在廊下站了很久。直到风把他的衣袖吹透,他才直起身。他回到内室,看见云夭已经坐在窗边,端起了一碗温水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她喝一口,就停下来喘一下。荣华走到她身边,把她连人带碗地揽进怀里。云夭没动,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。
“皇叔,我以后,是不是一直要这样?”她轻声问。
荣华没有回答。他抱紧了她,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“忍一忍。”他说。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重得像一个承诺,“等以后……等皇叔把路铺好了。等这天下,没有人能再伤你。到那时,你就可以做回云夭。”
云夭微微仰起脸,看着他。荣华低下头,与她额头相抵。
“在皇叔心里,你永远都是小夭。”他说。
云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伸手抱住了荣华的脖子,把自己的脸,埋进了他温暖的、带着皂角香气的颈窝里。
春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桃花初绽的香气。宫墙之外,那满城的桃花,正开得灼灼。可这静室里的两个人都知道,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。
长到看不见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