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8、家宴 忠叔的饭摆 ...
-
忠叔的饭摆在了东厢。
说是家宴,其实简单得很。一张旧榆木桌,几把椅子,桌上摆着五六样菜。有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油焖冬笋,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菌菇鸡汤。卖相不算精致,比不得宫里的御膳,可那香气热气混在一起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云夭刚坐下,眼睛就亮了。
“好香!”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转头看荣华,一副等不及的样子,“皇叔,可以吃了吗?”
荣华被她这模样逗笑了。他拿起筷子,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:“吃吧。小心烫。”
云夭夹起排骨就咬,排骨烧得酥烂,轻轻一抿就脱了骨。她嚼了两下,眼睛更亮了,含含糊糊地说:“好吃!这个比宫里的好吃!”
荣华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。云夭吃得满嘴油光,小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屯食的小松鼠。她顾不上说话,一口接一口地吃,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。
“这个也好吃!”
“鱼也好吃!好嫩!”
“这个汤好鲜!皇叔你快尝一口!”
荣华端着碗,却没怎么动筷子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她吃。她吃得急,嘴角沾了酱汁,鼻尖上还蹭了一点油。荣华抽了帕子,伸手替她擦了擦。
“慢点吃。没人跟你抢。”
云夭点点头,可咀嚼的速度一点没慢。忠叔站在一旁,看得眉开眼笑。他活了这么大岁数,伺候过荣家三代人,还从没见过有人这么捧场地吃他做的饭。
“云公子喜欢,老奴明儿个再做。”忠叔乐呵呵地说。
云夭连连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扭头对荣华说:“皇叔,我们能不能把忠叔带进宫去?”
荣华失笑:“怎么,吃一顿还不够,还想把人也拐走?”
云夭理直气壮:“他做的菜比御膳房好吃多了!我要天天吃!”
忠叔听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荣华摇摇头,给她又盛了一碗汤:“忠叔年纪大了,宫里规矩多,他住不惯。你若是馋了,以后元日回来,让他做给你吃。”
云夭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“那这府里,现在还有多少人呀?”
荣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他环顾了一眼这间屋子,窗外的院子里安安静静,只有风吹老树的声音。
“不多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,“忠叔,还有两个小厮,一个厨娘,两个洒扫的婆子。偌大的府邸,就剩这几个人了。”
云夭放下筷子,看着荣华。她的目光很认真,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。
“等我亲政了,我要把将军府重新修一修。”她说,“修得漂漂亮亮的,把荣爷爷的祠堂也修得很大很大。再多种些桃花。荣爷爷喜欢桃花,皇叔也喜欢桃花。这样,每年春天,满院子都是桃花的香味。”
荣华看着她,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淹过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觉得喉咙有些紧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云夭又扭头看了看四周。窗棂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,墙角处还结着细细的蛛网。这屋子又旧又空,可她却觉得,这里比皇宫暖和。她说不清为什么。
“皇叔。”她忽然轻声说,“我喜欢这里。”
荣华抬眼看她。
“皇宫很大,很空。”云夭晃了晃两条腿,小声说,“那里有好多好多大殿,好多好多人。可我觉得,那里没有家。这里虽然没有皇宫大,可这里有忠叔,有热乎乎的菜,还有……”
她停了下来,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还有皇叔的爹和娘。”她仰起脸,冲他笑了笑,“所以这里像家。”
荣华的心,猛地一颤。
他看着她。九岁的小人儿,坐在旧木椅上,脚还够不着地,只能一晃一晃的。她穿着一身素衣,头发用发带束着,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油光。可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粒火种,轻轻地、准准地落在他心上最荒凉的那片地方。
那里,也许多年没有人点亮过了。
“小夭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而温柔,“这里也是你的家。”
云夭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落进了星星。她重重地点头,说:“那说好了!等我亲政了,要给家里种好多桃花!”
荣华笑了。他拿起筷子,破天荒地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那块排骨已经有些凉了,可他觉得,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块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等桃花开了,皇叔陪你在院子里看花。”
云夭笑得眉眼弯弯,又拿起汤碗,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底朝天。
饭罢,云夭便有些困了。
她毕竟是小孩子,起得太早,又在祠堂里跪了半天,吃饱之后眼皮就开始打架。她坐在椅子上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只打盹的小猫。荣华叫了她两声,她含糊地应着,眼睛却已经睁不开了。
荣华笑了笑,弯下腰,将她轻轻抱了起来。云夭顺势靠进他怀里,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呼吸绵长而温热。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,像每一次睡着时一样。
“忠叔,备车吧。”荣华对忠叔轻声道。
忠叔连忙去安排。荣华抱着云夭走到前院。马车已经停在那里,裴照掀开车帘。荣华上车时,动作极轻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他在车厢里坐下,让云夭靠在自己胸口。云夭动了动,往他怀里更深地钻了钻。
车轮缓缓转动,向皇宫的方向行去。
元日的京城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街上有零星的爆竹声,远处有孩子提着灯笼跑过。那些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,在荣华脸上明灭不定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。
她的眉头舒展着,呼吸均匀,睡得很沉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手还抓着他的衣襟,像是把自己全部的安全感,都系在了这一小片布料上。
荣华收紧了手臂,把她抱得更紧。
这一路,他始终没有松手。
马车摇摇晃晃,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市。车厢里只有两个人。一个抱着,一个被抱着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车轮的声音,和夜风偶尔掀动帘子的轻响。
荣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还在的时候,有一年元日,也是这样从城外回来。他那时也困了,是父亲抱着他走回家的。他记得父亲的怀抱又宽又暖,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。那时他以为,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有。
后来父亲没了。家也没了。他在宫里当起了摄政王,一手撑着朝堂,一手抱着先帝托付的孩子。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独自扛着所有的事。可今夜,他忽然觉得,怀里这个小小的、软软的人,正在一点一点地,把那个名为“家”的东西,重新拼起来。
她问:“荣爷爷,你在天上能看见桃花吗?”
她说:“皇叔,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她说:“这里像家。”
荣华闭上眼,把脸轻轻贴在她的发顶。她的头发软软的,像初生的鸟羽。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间,温热而安静。
这世上,终于有一个人,会在他独自跪在祠堂里时,不问缘由地陪他跪下。会在他一身酒气回来时,等着他沐浴,然后钻进他怀里,说“还是洗完澡的皇叔好闻”。会在他熬夜批折子时,翻个身含含糊糊地催他“早点睡”。
荣华低下头,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马车在夜色中前行。宫墙越来越近,万家灯火渐渐远了。
可荣华知道,真正的归处,从来不在宫里,也不在将军府。
而是在他怀里。